当陈永强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往武财神眉心一点，关二爷像像是活过来一般。
刚才还只是一尊木胎泥塑的摆件，这一笔落下，神色、气度全变了。
丹凤眼似乎真有几分威压，握着青龙偃月刀的那只手也像是蓄了力。
屋里几个人都察觉出不一样，林秀珍往后退了半步，芳姐在门口连怀里的儿子都不哭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进来，落在佛龛上，香炉里升起的那缕烟，竟隐隐泛着一层紫意。
陈永强收了笔，心里明白，赋灵成了，这尊武财神往后就镇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他对旁边的林秀珍交代：“每逢初一十五，你就买些供品，给关二爷上上香。”
这趟南下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厂子这边一稳定，就得往回赶。
往后这些事，只能让林秀珍替他做着。
林秀珍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以前是不信这些的，可来南方这一年多，进过几家厂，家家都供着关公、财神，初一十五香火不断。
林秀珍这才明白，做买卖的人家，这些规矩不是迷信，是图个心气。
工人们也很开心，因为拜神这天可以加餐吃顿好的。
其实珍妮服装厂的伙食，本来开得就比别的工厂好。
别家多是一菜一汤，油水少，米饭还限着吃。
这边两菜一汤，隔天有肉，米饭管饱，逢年过节还加菜。
几个从阿娇原来那家厂跳过来的女工最有体会，私下都说，就冲这个伙食，也愿意在这多干。
陈永强的想法跟那些老板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工人身上榨取利润。
他做生意的路子是，靠款式、靠做工、靠品牌把价钱卖上去，从市场上挣那份钱。
又过了几天，服装厂基本稳定下来了。十几台机器转得顺，几个款式出了第一批成衣。
陈永强还花了五千块钱，给厂里装了一部固定电话，有了电话，往后联系方便多了。
这天晚上，陈永强跟林秀珍刚过完夫妻生活，翻身靠在床头：“再过几天，我就要回东北了。”
林秀珍躺在他旁边，轻嗯了一声：“这个春节我就不回去了，服装厂得有人看着。”
厂子刚起步，订单排到了春节前，这时候不能撒手。
陈永强继续开口：“我在保险柜里留了一块玉石，厂里万一出现资金问题，你就拿去玉石店卖了。”
他说的是之前剩下那两块原石里的一块，个头比卖掉的那块还大，真要出手，少说能卖三万块以上，都够再开一家服装厂了。
林秀珍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心里明白，陈永强这是把后路都给她铺好了。
陈永强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开了口：“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我听着。”林秀珍以为他要交代厂里的事。
“是关于秀莲的事。”陈永强原本想等林秀珍回了石门村，再把这事挑明，可这种事，越拖越伤人。
如今刚把日子过顺，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份伤比现在摊开来说还要重。
“她现在，已经跟我搭伙过日子了。”
林秀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跟林秀莲从小一个被窝里长大，感情一向好。
当初她一个人跑出来，家里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妹妹。
这会儿听见陈永强这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转不过弯来。
等反应过来，林秀珍的火气一下子顶上来，正要发作。
陈永强抢先一步按住她的胳膊：“你先听我解释！”
他把林秀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她爹要把她卖给邻村一个老光棍换彩礼。
林秀莲不肯，跑来找他，哭得不成样子，说要是被逼着嫁过去。
“如果我不留下秀莲，她说她不想活了。”陈永强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下来。
他不是替自己开脱，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可当时那个情形，没法把人往外推。
林秀珍太清楚自家那个爹，为了几斗米、几块彩礼，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妹妹要是真被卖去给老光棍，过的会是什么日子，她不敢想。
林秀珍慢慢冷静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有孩子了吗？”
“你南下打工后不久。”陈永强如实答她，“秀莲给我生了个儿子。”
林秀珍低着头，半晌才开口：“挺好的。你们陈家，总算有后了。”
她当初一个人跑出来，一部分原因就是过门几年没生孩子。
谁知道人一走，反倒怀上了女儿。命这东西，说起来真是说不清。
这件事情算是说开了。林秀珍没再追问，也没闹，翻了个身，面朝墙那边躺下。
林秀珍不是不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往下过。
现在跟陈永强闹翻，有什么好处？再带着女儿一个人出去，进厂打工，看人脸色，过那种一个月挣几十块、连肉都舍不得买的日子？
她不想苦了女儿。再说陈永强的身家，到现在林秀珍也没摸透。
单是他嘴里漏出来的那半截，老家有酿酒厂，还不算那些说不清的来路。
这种男人，手里有钱，身边自然不缺人。
与其他在外头胡来，还不如让秀莲帮忙看着，至少知根知底。
可林秀珍不知道的是，林秀莲根本看不住陈永强。
她从小没主见，心也软，陈永强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秀珍严重低估了这年头女人想过好日子的那份心思。
一个男人有本事、有钱，身边的女人只会一茬接一茬地往上贴，拦都拦不住。
所以陈永强只提了林秀莲一个。这是明面上的事。
人住在石门村，孩子都生了，瞒不住，早晚要摊开来说。
“至于那些背地里的，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第二天一早，林秀珍还是跟往常一样起床，先给女儿喂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对陈永强，比前两天淡了些，说话只答必要的那几句。
陈永强心里有数，这事挑明了，她总得缓些日子。
他先去车间转了一圈：“芳姐，你帮我选几款样衣，过几天我要带走。”
厂里第一批做出的货，得挑几件最有代表性的带回北方，让人看看珍妮服装厂的做工和款式，才好接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