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之前,金毛巡警在登记本的备注栏里画了十一个圈。
代表着十一个符合特徵描述的人。
男性,四十到五十五,消瘦,步态不稳,面部凹陷。
他觉得自己筛得已经够严格了。
圆脸接过登记本,从第一行开始逐条看。
「这个删了。六十出头,你看他的手,指关节全变形了,那是类风湿,不是药物消瘦。」
「这个左撇子。进来的时候拿号码牌用的左手,走路摆臂也是左侧幅度大。」
「这个……」
「他坐下来的时候,摺叠椅的腿都弯了,我们的摺叠椅承重一百公斤。」
十一个变成三个。
金毛有点泄气了。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没想到被这麽简单就筛得剩下三个。
圆脸把登记本递回去:「报上去。」
「直接打给局长?」
「打给值班警长,让他转。你还没到直接跟局长汇报的级别。」
「哦。」
「但你筛得不差。」
圆脸补了一句,「第一天能缩小到这个范围,也可以了。」
金毛不确定这算不算表扬,但心情好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
局长居然来了。
今天没穿制服。深蓝色polo衫,卡其裤,腰间鼓出一小块。
局长走到摺叠桌前:
「昨天的名单。」
圆脸递上去。
局长翻开,视线在三个标记上停了几秒。然後往前翻了好几页,逐行对照进出时间。
「第一个,删了。」
他抬头。
「过去六天进了三次,每次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到,中午之前走。」
金毛不太明白这有什麽问题。
「太规律了。」
「一个重度芬太尼使用者的消耗周期是混乱的:药效因纯度、体重和耐受度而异,不可能形成固定频率。」
「能在同一个时段出现的人,说明他的生活里还有某种节奏,领救济金、临时工排班、或者别的什麽。」
「能维持节奏的瘾君子不会去抢劫,这种人还会担心毒贩的报复。」
金毛觉得这个逻辑绕了好大一圈,但好像说得通。
「第二个。」
局长看向圆脸:「你备注写的是『卖散烟的』。」
「是,这个人我有印象,白天卖散烟,傍晚过来买货。」
「手怎麽样?」
「抖,他点菸要按四下打火机。」
局长在第二个名字上画了个叉。
一个连打火机都按不稳的人,第一下挥铁管就会脱手。
「第三个。」
他指着最後一个标记。
「八天进了七次。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两次傍晚。最近三次,每次在里面待了超过两个小时。」
「买完就走的消费者,滞留不超过四十分钟。在里面待两个小时以上的人……」
局长合上登记本。
「在里面有别的事做。」
「进去看看。」
金毛没想到局长会亲自进去。
更没想到会带上他。
……
三个人一起朝路障北侧走去。
圆脸在前面带路,局长在中间,金毛殿後。
站在入口看,它只是几排仓库和两座停工的厂房。
真正走进去以後,里面已经长出了一套自己的秩序。
最靠近路口的是卖水的。
购物车上放着两个泡沫箱,瓶装水三美元,纸杯一美元,旁边还有打火机、锡纸和湿巾。
一个胖女人坐在摺叠椅上收钱,脚边拴着一条没有牙的老狗。
再往前二十米,两个毒贩占据了废弃轮胎店的雨棚。
他们没有叫卖,只把不同颜色的瓶盖摆在纸箱上。
客人走过去,说一个颜色,交钱,旁边的少年便钻进仓库,十几秒後拿着小袋出来。
墙角还有人替顾客看鞋,免得他们昏睡以後,醒来只剩一双袜子。
金毛在外面守了这麽久,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来。
这里已经成了一个仓促搭建的集市。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卖什麽,也知道警察允许他们卖到哪里为止。
更离谱的还在後头。
一间半塌的仓库门口钉了块硬纸板,黑色马克笔写着「空房,$20/晚」。
来得早的人已经抢占了最好的位置:有屋顶的、靠近水源的、能挡风的。
有人在里面铺了床垫,挂了塑料布做隔断,甚至从隔壁的电线杆上偷了一根电线,接了个灯泡。
最里面有一间隔间,门口放了一双人字拖和一个塑料盆。
有人在这里安家了。
金毛盯着那块纸板看了好几秒。
「这也能做房地产?」
圆脸随口接了一句:「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
他们又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听见了一阵短促的喊叫。
仓库外墙根下,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仰面倒着。
这人二十出头,嘴唇青紫,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典型的阿片类药物过量症状,呼吸中枢被芬太尼压制,大脑发出的呼吸指令越来越弱。
再过几分钟,血氧会低到让心脏停下来。
金毛下意识朝那边迈了一步。
但一个人比他更快。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几米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从腰间一个脏兮兮的渔具包里掏出一支橙色的塑料装置。
纳洛酮鼻喷剂。
美国药房零售价大约四十五美元两支,社区减害中心还经常免费发放。
瘦小男人撕开包装,把喷嘴塞进昏迷者的右鼻孔,按了一下。
纳洛酮是阿片受体的拮抗剂。
这玩意儿的作用是把阿片类药物从受体上强行踢下来,让被压制的呼吸中枢重新工作。
鼻喷剂起效需要两到三分钟。
瘦小男人蹲在旁边等着。
两分钟後,年轻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被从水底硬拽上来。
他翻了个身,开始剧烈地乾呕。
手脚同时在抖,汗从额头往下淌,心跳快得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胸口在跳。
急性戒断反应。
纳洛酮把阿片类药物从受体上踢走的那一刻,身体从极度抑制瞬间切换到极度亢奋的状态:
恶心、呕吐、心悸、全身疼痛、大汗,所有症状一起涌上来。
代价很大,但至少人活了下来。
瘦小男人等他吐完,递过去了半瓶子水。
然後伸手:
「一百美元,多谢惠顾。」
年轻人还在大口喘气,眼神完全没有聚焦。
「什……什麽?」
「药钱,一百美元。你刚才差点死了,兄弟。」
「这东西……在外面有免费发的……」
「里面是里面,外面是外面。」
「在你家里,水可以从水龙头流出来,便宜得很。在沙漠里,那就值钱得很了。」
年轻人翻遍了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不知道是被谁偷走了,还是买货的时候全花完了。
「我没钱了……」
瘦小男人盯着他看了一阵。
然後扭过头,朝金毛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靠近年轻人的耳朵。
「记着,一百美元,你必须还给我。」
「否则的话,出去了要你好看。」
说完站起来,渔具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轻人缩在一摊呕吐物旁边,抱着膝盖发抖。
金毛看完了刚才的全部过程。
「我们……」
圆脸拉了他一把:「我们来做什麽的?」
「……找嫌疑人。」
「那就找嫌疑人。」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三排厂房的拐角处,圆脸压低声音:「那边。」
一个男人蹲在废弃卷帘门前的水泥台阶上。
正是三号嫌疑人。
局长靠着对面仓库的墙角观察。
圆脸轻轻拉了一下局长的袖子,把他往阴影深处带了两步,他刚才站的位置,从巷口看过去一览无余。
好多年没在第一线做外勤了,选位的感觉确实迟钝了。
局长也没尴尬,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体型、年龄都对。」
「等他出去,我们再……」
他还没说完
金毛往前迈了一步。
今天他看到了太多东西,那个嗑药过量的年轻人、那个收一百美元的瘦子,所有压着的火气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鞋底蹭过碎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三号的头猛地转过来。
可接下来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一个持铁管抢劫四个人的暴力犯,被陌生人惊动的时候,要麽逃跑,要麽迎上来。
但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下来,背贴着卷帘门,双臂抱住了头。
蜷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交叉护住後脑勺。
完完全全的防御姿态。
圆脸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去,亮了亮他的警徽。
「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三号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们……你们不是他们派来的?」
一大通分析,时间频率比对、行为模式推演、嫌犯筛选漏斗……
最後锁定的目标,居然是个受害者。
局长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谁打你的?几个人?」
三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往金毛的方向飘了一眼。
局长站起来。
他看了金毛一眼。
「你回检查站。」
「为什……」
「检查站要有人值守,去。」
理由合理。
「明白。」
金毛转身朝来路走回去。
经过那个卖水的胖女人时,她朝金毛咧嘴一笑。
「渴了吗?三块钱。」
金毛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金毛回到摺叠桌後面坐下来。
心情极差,像个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小孩。
但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不知道该干什麽的时候,就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这句话老妈总挂在嘴边。
他拿起签字笔,继续填登记本。
收枪,贴签,发号码牌,核对号码牌,退还武器。
机械地重复。
下午两点多,一个人从容忍区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掏出号码牌递过来。
金毛翻出对应的密封袋,一把生锈的弹簧刀。
递还。
男人接了刀,塞进裤兜,转身离开。
金毛的视线扫过他的另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根灰黑色的东西。
一截铁管。
四十厘米左右。
进来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
登记本上只记了一把弹簧刀。
按检查站的规定,收缴对象是枪枝和刀具。
铁管不在清单上。
金毛完全可以不管。
他应该不管的。
局长的命令写得很清楚:发现符合特徵者记录信息,不做拦截,报告值班警长。
但他今天已经够窝火了。
他就想做一件像警察的事,哪怕只是一件。
「嘿,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