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挂，夜色如水，太极宫西内苑，太液池水榭张灯结彩，数十盏宫灯沿廊悬挂，将水面映得流光溢彩。
水榭中摆了三排长案，珍馐佳肴琳琅满目，宫女内侍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李渊端坐上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赭黄龙袍，花白的须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都被满堂灯火映得淡了几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分坐左右，下方依次是一众皇子公主与后宫嫔妃。
韦贵妃、燕德妃、杨淑妃都在，唯独阴妃的位子空着。
皇子席上首位也空着，那是李承乾的位置。
李泰和李治兄弟俩坐在皇子席上。
李泰面色苍白，人瘦了一圈，衣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的乌青连脂粉都遮不住。
李渊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笑道：“今日中秋，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来，举杯！”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李世民偷眼看了看父皇脸上的笑意，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盘盘美味佳肴端上桌，香气四溢。
李渊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清蒸鸭肉，满意点头，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小兕子坐在长孙皇后身边，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真好次”，引得满桌轻笑。
李泰看了一眼公主席上的李丽质，突然想到了魏无羡，心中暗恨。
若不是那混账屡次三番坏他好事，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看了一眼李承乾空着的位置，心中一动，忽然叹了口气。
宴席正其乐融融，他这一声叹息格外突兀，满桌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
坐于他旁边的李治好奇问道：“四哥，何故叹气？”
李泰放下酒杯，神色黯然，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今日中秋，阖家团圆，父皇母后都在，皇祖父也在，兄弟姐妹都在……”
“唯有大哥远在岭南蛮荒之地，也不知此时他是否也在望月、也在想家，一想到大哥，我这心里便堵得难受！”
此话一出，席间融洽的气氛顿时一凝。
李世民眉头微皱，父皇好不容易回来过中秋，青雀却偏要在这个时候提承乾，这不是存心给父皇添堵吗？
李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对李泰本就不喜，此刻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越发厌烦。
李泰面色却越发悲戚：“大哥本不必去岭南，若不是有人从中撺掇，大哥也不会负气离京，去那瘴疠横行的蛮荒之地！”
“如今中秋佳节，大哥一个人在岭南对着蛮烟瘴雨，连一顿团圆饭都吃不上，一口桂花酿都喝不了，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是……”
话未说完，李泰便捂脸哽咽起来。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口中那个“从中撺掇”的人，除了魏无羡还能有谁？
撺掇太子远走岭南，让天家父子分离、兄弟隔阂，这罪名太重了！
李世民皱眉更深，但他不好开口斥责，李泰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替兄长难过，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他若训斥便显得他不近人情。
李丽质凤眉微蹙，正欲开口，性格火爆的高阳却已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四哥，你绕来绕去，是想说魏无羡撺掇大哥去的岭南，对吧？”
高阳冷冷地盯着李泰：“那我问你，大哥去岭南之前，在长安过的是什么日子？”
“父皇交办的差事他哪一件没办好？长安县他治理得怎么样，满朝文武都有眼睛！”
“可他做得再好，父皇夸过他一句吗？他走，不是魏无羡撺掇的，是被人逼走的，至于那个人是谁，四哥心里最清楚！”
话落，满席寂静。
李泰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高阳已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四哥方才说大哥在岭南喝不上长安的桂花酿，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大哥喝不喝得上酒！”
“那我问你，大哥在长安的时候，你给他送过几次酒？他去岭南这几个月，你派人给他送过几封信？现在倒哭得比谁都伤心！简直无耻！”
她越说越气：“还有，上回在温泉馆，是谁在茶壶里下泻药想把魏无羡和大哥药倒，结果药到了父皇和几位叔伯身上，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要不要我把你做的那些龌龊事翻出来，让大家来评评理？”
李泰的胖脸“唰”地白了。
李世民沉声喝道：“高阳！够了！”
知女莫若父，高阳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若是让她再说下去，今晚这场中秋宴，非得砸了不可！
高阳撇了撇嘴，坐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说的哪句是假话”。
李渊看着李泰吓得跟只鹌鹑似的，心中大畅，笑着对高阳道：“高阳，多吃点，少说两句，过节嘛，开心最重要！”
高阳甜甜地应了一声“谢皇祖父”，低头吃菜，眼角余光瞥了李泰一眼。
哼，小样！还想抹黑我高阳的未来驸马，门都没有！
小兕子捧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长孙皇后：“阿娘，四哥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长孙皇后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没事，兕子乖！”
宴会继续，众人觥筹交错，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眼看宴席就要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继续下去，水榭廊下忽然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石榴红舞衣的少女从廊下款款走来。
她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可那眉眼已经显出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肤白如雪，眸若秋水，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赤足踏在冰凉的木板上，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水榭中央，朝上首的李渊和李世民盈盈下拜：
“臣女奉太上皇之命，为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在场诸位，献舞一曲，恭贺中秋！愿大唐盛世万年！”
李渊捋着胡须，满意点头。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她妩媚天成的脸上时，手中酒杯微微一顿。
这少女的容貌极为出众，即便放在后宫佳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长孙皇后朝武媚娘含笑点头，随即收回了目光。
韦贵妃、燕德妃、杨淑妃三女对视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