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跨上自行车，链条蹬得飞起。
顶着四九城的寒风，硬是蹬出了一身热汗。
前门大街。
福源祥的门脸前，排队的街坊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陈平安没走正门，直接扎进后院，他顾不上停稳车子，几步窜到静室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沈师傅！”陈平安大口喘着粗气，将那张批条重重拍在桌面上。
沈砚扫了一眼那鲜红的戳印。
区委大印，特批最高规格物资和副食品，这事儿成了！
沈砚笑了笑：“干得漂亮，平安，去前头把老赵叫来。”
陈平安抹掉额头的汗，转身跑去前厅，没多会儿，赵德柱掀开棉门帘钻了进来。
沈砚直接把批条推了过去。
赵德柱低头一瞅，当场愣在原地，他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粮库的批条？这么多？”赵德柱抬头盯着沈砚，声音都在发颤。
他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有钱买不到粮，有票买不到好粮，但这张条子，能直接从粮库里选！
“带上咱们最大的那辆三轮车。”沈砚语气平静，“挑两个伙计，现在就去提货。快去快回。”
赵德柱一把将批条揣进怀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擎好儿吧！我指定把这批物资安安稳稳的拉回来！”
说罢，赵德柱转身冲出静室，扯着嗓子喊人去了。
沈砚起身走出静室，挑开后厨的门帘。
热气扑面而来，杨文学正带着几个伙计，闷头刷洗蒸笼。
“文学。”沈砚喊了一声。
杨文学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物资的条子批下来了，老赵已经去拉货了。”沈砚看着他，“等物资一入库，后厨即刻开工，加班加点，备足明后两天的瑞雪丰年酥和姜糖薯饼，绝不能让外头排队的街坊们空手回去。”
杨文学精神一振，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师父，您放心！”杨文学拔高了嗓门，“兄弟们正闲着呢！就等这批物资下锅了！”
后厨的伙计们听见这话，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一个个全盯着那几口大锅。
这年头，铺子里有物资，心里就不慌！
正事交代完，离打烊还有个把钟头，沈砚扫了一圈后厨，案板底下的竹筐里，还剩着半筐黄心土豆。
沈砚走过去，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扔进水盆洗净，随后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按住去皮的土豆，手腕一沉。
笃、笃、笃！
刀工又快又稳，切菜声连成一片。
旁边旁边干切配的伙计都看呆了，手里的刀都停了。
沈师傅切出来的土豆条，根根分明，长短粗细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没个十来年的基本功绝对下不来！
小武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看自己切得青红丝，小脸通红。
沈砚把切好的土豆条丢进清水盆，洗去淀粉，捞出控干。
入锅前，特意用干净的棉布将每一根土豆条表面的水分都吸干，这是炸出酥脆口感的关键。
大铁锅架上旺火，半锅宽油倒进去。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没一会儿油锅里就冒了青烟。
沈砚端起笸箩，将土豆条滑入热油，刺啦一声。
等火候一到，他拿笊篱一抄一颠，沥干了油的土豆条倒进笸箩，趁热撒上细盐和特调辣椒面，呛人的辣香裹着油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油锅还热着，沈砚没停手。
他抓过面盆，舀了一大瓢富强粉，打入两个鸡蛋，抓了一小把白糖，加水和面。
面团在他手里变得光滑柔韧，揪下一小块面剂子，两手在案板上快速搓动，一条条精巧的麻花胚子在指尖成型。
麻花胚子顺着锅边滑进油锅。
油锅里滋啦作响，麻花胚子一遇热就鼓胀起来，顺着油花往上飘。
炸得金黄透亮后拿漏勺一拨，落在铁盘里哗啦啦直响。
那股子白面过油的甜香味儿，馋得人直咽口水。
后厨这帮小伙子把手里的活儿全放下了，眼巴巴瞅着灶台。
沈砚看着这群馋鬼，笑骂了一句。
他随手夹了些麻花和土豆条，扔进杨文学怀里的托盘。
“拿去分了。”沈砚扯过干毛巾擦净双手，直接发话，“都吃饱垫足了，今晚谁也不许掉链子，给我打一场漂亮的仗！”
杨文学欢呼一声，端着盆就往伙计堆里扎。
“都别抢！都有都有！”
嘎嘣脆的咀嚼声在后厨响成一片。
小武咬了一口麻花，一口咬下去直掉渣，满嘴都是甜香，再塞一根沾着辣椒面的土豆条，热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停嘴。
傍晚时分。
前门大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一阵沉闷的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赵德柱蹬着那辆加大的三轮车，后头跟着两个推车的伙计，气喘吁吁地拐进了福源祥的后巷。
三轮车的车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是印着粮库红字的麻袋！
旁边有几个掌柜的正站在那抽旱烟，等看清了那麻袋上的红字，当即愣住了。
“国营粮库的红字？这福源祥……通天了啊！”
整条街的同行，看着福源祥的伙计们一趟趟扛麻袋，谁不眼红？
大家伙这个月的物资都快断顿了，还没到下个月呢，人家就拉回来这么些东西！
后院。
沉甸甸的麻袋一包接一包的扛进库房，原本空了一半的地方，硬生生被堆得满满当当！
杨文学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白面和物资，一把扯掉外头的破棉袄，露出里面的粗布短褂。
“兄弟们！东西到了！开工！”
他指着成堆的麻袋，嗓门洪亮。
“小李，带人去筛面！石头，去生火，把三口大锅全烧热！今天咱们连轴转，谁也不许叫苦！”
伙计们齐声应喝，纷纷按照指示干活。
后厨的炉火通红，这帮伙计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沈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杨文秀安排的井井有条，将提前留出来的土豆条和小麻花用厚油纸包严实，塞进网兜。
推着自行车跨出门槛，一路朝南锣鼓巷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