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万字了,正式进入尾声,百万字时完结】
朝堂上那股子紧绷的气氛已经僵持了好一阵子了。
从早朝一开始,御史台的人便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出班跪倒,手里的笏板举得高高的,嘴里念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为首的正是御史郑威,本身就和曹文忠有点恩怨的他今日更是一马当先地跪在了最前面,声音洪亮地列数曹景隆的"数大罪状"——屠戮降臣、私吞财货、擅行杀戮、目无朝廷,桩桩件件都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僚,齐刷刷跪成一片,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抬,一副"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臣等便长跪不起"的决绝模样。
其他各部的官员们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圣上和御史们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插嘴。
李承璟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折子,面色沉静地听完郑威那一通慷慨激昂的陈词,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跟着磕头的御史,沉默了好一阵子。
殿内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只有角落里那座铜鹤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然后李承璟忽然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开口道:"好。那就依众爱卿所言。"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愣了一下。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们也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郑威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李承璟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曹景隆罪不容诛,包藏祸心。御史郑威大人,你素来以忠直敢言著称,朕信得过你。就由你辛苦一趟,去倭国宣读朕的旨意,赐曹景隆自尽。就这么办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满朝文武哗然一片。
杨居正第一个从队列里抢了出来,几步跨到御阶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曹将军虽然行事莽撞了些,可那毕竟是倭国的降臣,本就是战败之人,杀与不杀全在将军一念之间。曹将军屡立战功,灭国开疆,是我大乾第一战将,即便真有过错,也罪不至死啊!陛下若因这些事赐死曹将军,岂不让天下将士寒心?"
文天洋也跟着跪了下来,双手抱拳沉声道:"陛下三思!曹将军在倭国手握数万精兵,若真赐他自尽,即便他忠心耿耿、甘愿领死,可他手下的将士们焉能善罢甘休?万一激起兵变,倭国乱局再起,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岂不是要付诸东流?况且倭国初定,正需要重将坐镇,此时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谢晋和韩琪也先后出班跪下,虽然没有说太多话,但那一跪本身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朝堂上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反倒是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们还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脸色尴尬得像吞了只苍蝇。
李承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杨居正等人,又偏过头看向跪在另一侧的郑威和那群御史,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可不行。这帮御史台的大人们可是把曹景隆描述成十恶不赦的恶人,说什么拥兵自重、目无王法、屠戮降臣、跋扈嚣张,桩桩件件都说到了点子上。朕知道,御史台的大人们都是忠臣,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朕自然要听他们的意思。郑大人既然把曹景隆说得这么罪大恶极,那就由郑大人亲自去执行,这有什么问题吗?"
郑威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心里头一万个清楚,李承璟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先说曹景隆罪不容诛的是他,如今要他去宣读赐死旨意,那他郑威就是那个"逼死功臣"的罪人。
可问题是,这道旨意真要是宣了,他郑威还有命活着回来吗?
曹景隆如今在倭国是实际意义上的土皇帝,手底下数万精兵、上千艘战船,军心所向,上下归心。
他郑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史,带着一道要人家性命的圣旨千里迢迢跨海而去,到了倭国境内,怕是旨意刚读到一半,就被曹景隆的亲卫拖出去砍了。
就算曹景隆不动手,他手下的那些将领能饶得了自己?
那帮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夫,眼里只有自家将军,可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郑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手里的笏板捏得快要断了。
他硬着头皮磕了一个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陛……陛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臣等只是觉得,曹将军虽然有错,但毕竟功大……罪不至……赐死……臣等只是希望朝廷能稍加惩戒,以儆效尤,并……并非真的要置曹将军于死地……"
他身后那几个御史也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臣等绝无此意!"
"陛下明鉴!"
"只是略施薄惩即可!"
"曹将军功在社稷,万不可轻言赐死!"
李承璟看着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忽然抬手拍了一下御案的桌面。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他指着郑威,又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御史,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当初夸曹景隆是国之柱石、千古名将的人,是你们。后来骂曹景隆是狼子野心、跋扈骄横的人,也是你们。要朕重赏曹景隆的人,是你们。要朕严惩曹景隆的人,还是你们。现在朕听你们的话了,说要弄死曹景隆了,你们又不高兴了。合着话全让你们御史台的人说了,朕只管照着办就行,办完了你们又不满意。那朕到底该听谁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李承璟的动作抬起来,只见李承璟绕过御案,走到御阶边上,转过身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指向身后那把空着的龙椅,面朝着郑威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认真。
"要不这样,御史郑大人,您上来坐一下?您直接说怎么办就行了,朕在旁边听着,您怎么说,朕怎么执行,绝无二话。您看这主意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全场文武百官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哗啦"一下全都跪了下来。
御史郑威更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好几晃才勉强撑住没有栽倒。
他做御史一辈子,图的不过是个青史留名、直言敢谏的美名,可今天被李承璟这么一捧一摔,他直接从一个"忠直敢言"的谏臣变成了一个"逼迫君主、觊觎权柄"的奸佞小人。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青史留名了,他的子孙后代都得跟着蒙羞。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李承璟就站在御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片跪倒在地的臣子们。
他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到了平日里那种从容温和的调子:"行了,都起来吧。朕是马上天子,这个皇位是朕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朕可没有让出来的打算。你们也别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朕看着烦。"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这才陆陆续续地起了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郑威起身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同僚才勉强站稳,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缩在队列里头再也不敢多嘴了。
李承璟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重新开口,这回语气正经了许多:"这样吧。曹景隆覆灭倭国,开疆拓土,论功绩确实是冠绝古今的。朕原本有意封他为东瀛王,让他世代镇守那片土地。可如今他搞出这一摊子事来,屠戮降臣、私吞财货,虽然那些公卿确实不是东西,但手段毕竟太过粗暴了一些。这说明这孩子心性还不够成熟,还需多加磨砺,担不起封王的分量。那就依旧领鄂国公的爵位吧。此番功过相抵,朝廷不额外加封,也不另行惩处。那些收缴的公卿财产,他自己处理就行了,朝廷就不给赏赐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几分。
大家都明白,这样的处理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曹景隆虽然丢了封王的面子,可实实在在地得了里子。
那些倭国公卿家族千百年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田契地契、古玩字画,其价值根本不是用俸禄和赏赐可以衡量的。如今这些全归了曹景隆处置,他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光是这一笔进项,就足够他把手下几万将士喂得心服口服。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变着法子把好处往他怀里塞。
御史台那帮人虽然闹了半天,最后也就是让曹景隆少了个"王"的空头衔而已,实际利益分毫未损。
然而李承璟并没有就此打住。
他停顿了一下,又拿起了案上另一份奏折翻了翻,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扫视了一圈堂下群臣,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这事还不算完,诸位。倭国已经打下来了,但怎么处置那块地方,才是咱们接下来要议的正事。根据最新的奏报,倭国这一仗打得实在狠了些,关原之战那一战死了十万青壮,后来筑前之战又死了十万,再加上沿途各处的零散战事,倭国的青壮男性基本上死了个干净。朕前两天刚看了一份详细的户籍统计,倭国全国大概还有五百万人上下,可其中青壮男性只剩下几十万了,而且这几十万里头还有不少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伤兵,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有的村子更惨,全村的成年男人死光了,剩下的就是一个五老五童四十妇的情景——五个老人、五个孩童、四十个妇人,整条村子连一个能扛锄头的壮劳力都找不出来。"
他把折子放下,双手撑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这样的局势,光靠倭国剩下那些人,根本撑不起一片地方。耕田需要人手,修路需要人手,通商需要人手,治理更是需要人手。若是不尽快补充人口,那片土地只会越来越荒,越来越穷,咱们打下来的地盘很快就会变成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所以朕以为,向倭国移民,是势在必行的。这件事,才是今天要议的真正正事。"
话音落下,朝堂上的气氛从方才的政治博弈中陡然一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移民"这两个字牢牢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