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统制掌领禁军,乃是京中要紧的武职,向来非天子亲信不得充任。
叶无忌不过是川中一个统辖,若循常例迁转,不知要熬过多少年,才有望入京任职。
如今官家为求亲近林氏女,竟将这等职位轻易许了出去。
“殿前司统制?”
李文德霍地站起,连声音也变了,“那叶无忌在灌县招聚兵勇,不服约束,臣正要上本参他。倘若让他领了禁军,日后再要治他的罪,可就难了!”
阎贵妃脸色一沉,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待要掷下,手到半途,却又忍住,重重搁回案上。
盏中茶水溅出,湿了衣袖,她也浑然不觉。
“好个狐媚子,尚未进宫,便惹出这许多事来。”
她转眼望着董宋臣,“你在御前当差,听见官家这样吩咐,竟不劝上一句?”
董宋臣忙膝行上前,说道:“娘娘明鉴,奴婢岂敢不劝?奴婢已向官家回奏,说叶无忌所习的是全真教纯阳内功,须自幼修持,十余年苦功,方有今日的火候。每替林氏女运功压毒,还要大耗真气,哪里是旁人学得来的?”
阎贵妃道:“官家怎么说?”
董宋臣苦着脸道:“官家平日听那些方士说惯了,总道世上有灵丹异宝,可以立时见效。奴婢越说这功夫难练,官家越疑心叶无忌不肯泄露师门秘传,定要召来亲自问个明白。”
他略顿一顿,又低声道:“奴婢若再多嘴,只怕官家反要问,是谁教奴婢说这些话的。到那时,岂不连累了娘娘?”
阎贵妃哼了一声,倒也不再责他。
李文德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问道:“董押班,你方才所说的,确是全真教纯阳内功?”
董宋臣道:“回奏的人是这么说的,奴婢也不敢妄加一字。”
李文德沉吟片刻,脸上怒色渐退。
他在川蜀多年,麾下颇有几个江湖人物,于各派武功也听过一些。
全真教的内功出自玄门正宗,最重根基,非朝夕所能成就。
纵然得了口诀,也须有人指点,再加多年修习,方能有所进益。
他转身向阎贵妃拱手道:“娘娘,此事未必便无转机。董押班方才那几句话,倒提醒了微臣。”
阎贵妃道:“你有什么话,快些说。”
李文德道:“叶无忌曾是臣的属官,他的来历,臣也查问过。他确是全真教丘处机一脉,所恃的是本门内力。至于辟毒珠、辟毒丹之类,臣虽不敢说他身上绝无此物,却从未听闻他凭这些东西替人压毒。”
阎贵妃斜睨着他:“这么说,明日官家召见,他未必拿得出什么宝物?”
“正是。”
李文德道,“官家若向他索取内功口诀,他纵不敢违旨,献了出来,又有何用?口诀不过数页,练成却须经年累月。叶无忌自己尚且只能暂时压住毒性,何况一个从未练过内功的人?”
董宋臣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李文德又道:“官家春秋已高,岂能像少年人一般,从头打坐练气?便肯下这番苦功,也断无数日奏效的道理。若再须清心寡欲,戒绝女色,官家又如何肯依?”
阎贵妃眉间微动,半晌没有说话。
官家的性情,她自然比李文德更明白。
平日服食丹药,求的便是省力见效。
若须苦修十年八年,还未必能抵御林氏女身上的奇毒,这门功夫便是再好,于眼下也是无用。
只是她仍有些不放心,问道:“若叶无忌另有法子呢?”
李文德道:“娘娘所虑甚是,臣不敢把话说满。不过,他一路护送林氏女,若真有解毒的良方,何必屡次耗费内力,替她压制毒性?依臣看来,他多半也解不得,只能勉强维持罢了。”
这句话说出,阎贵妃才缓缓舒了口气。
她靠回软枕,拈起团扇,说道:“如此说来,明日官家一问,知道没有现成的法子,这番兴致也就该消了。”
董宋臣忙道:“娘娘说得是。官家要的是眼前受用,哪里耐烦等上许多年?”
阎贵妃想了想,嘴角微露笑意:“既如此,本宫倒不必急在今夜。且等叶无忌入宫,看他如何回话。
待这阵风头过去,再劝官家给林氏一个名分,送到城外宫观静养。
她身上既有奇毒,叫她远离宫禁,也是为官家圣躬着想,谁能说本宫的不是?”
她团扇轻摇,又道:“至于叶无忌,赏他些金帛,另授一处外任,打发出京便是。李大人,他一离临安,川中那些事,该如何查办,自有朝廷法度,也不必本宫多说了。”
李文德听出她话中之意,却并未应声。
董宋臣在旁陪笑道:“娘娘处置得再妥当不过。两人一经分开,林氏女困在宫观,叶无忌远赴外任,便是谁想生事,也难相互照应了。”
李文德却缓缓摇了摇头。
“娘娘,董押班,依臣愚见,放叶无忌离开临安,绝非上策。”
阎贵妃放下团扇,问道:“怎么?还要留他在京里?”
李文德道:“此人武功不弱,胆子又大。在川中时,臣几次命他交代盐铁诸事,他总有话推脱。若让他回去,便如放虎归山。日后再想拿他,恐怕更费周折。”
他说到这里,不由想起落在叶无忌手中的那些官银票据。
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人制住,待叶无忌有了防备,再将票据递到御前,自己这一番谋划,便要先成了催命符。
这些心事,他自不肯明说,只躬身道:“娘娘既要料理此事,便须使他再无反复之力,方可安心。”
阎贵妃看了他一眼:“你既有主意,何必吞吞吐吐?”
李文德上前一步,目光掠过跪在榻边的董宋臣,又垂下眼去。
“臣倒有一计,既能废去叶无忌一身武功,又能将他与林氏女一并拘在宫中。此后任他有多少本领,也只能听凭娘娘处置。只是……”
阎贵妃道:“只是什么?”
李文德抱拳道:“只是这法子说出来,怕犯了董押班的忌讳,臣实在不便启齿。”
董宋臣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李文德,不明白对付一个外朝武官,怎么会犯了自己的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