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跟着夏天走进实验室的时候,罗教授正弯腰盯着一个玻璃水箱,手里的记录本翻开,笔夹在本子里,腰弯得很深,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了。
水箱里那两条梅花参,正贴在箱壁上,灰褐色的身体微微蠕动。
水箱的温度计显示二十八度。
夏天凑到张生耳边,压低声音说:“梅花参产卵需要水温高,模拟夏天的环境。”
张生点点头,没出声。
他这才注意到母参的腹部微微膨胀,比上次见时鼓了一圈,灰褐色的皮肤绷得发亮。
母参的身体开始有节奏地收缩,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一阵一阵的,像在用力往外挤什么东西。
收缩越来越快,母参的前端微微抬起,离开箱壁几厘米,悬在水里。
然后第一缕卵子从它的身体后段喷射出来。
细密的白雾一样的卵子从泄殖孔涌出,在水里缓缓散开。
卵子极细,比针尖还小,成千上万颗混在一起,在水中慢慢扩散,像一把白色的粉末撒进了水里。
罗教授的眼睛亮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那两条海参。“开始了。”
夏天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母参又收缩了几下,第二缕卵子喷射出来,和第一批混在一起,整个水箱的上层渐渐被白色的卵雾笼罩,水从清澈变成了乳白色。
公参似乎感应到了水中的变化,卵子释放出的化学信号顺着水流扩散,原本安静趴在箱底的公参身体一颤,前端也抬了起来。
喷出了一股更细、更淡的白雾,那是精子。
精子在水中游向卵子,两团白雾在水箱中央交汇、融合,水变得微微浑浊。
“成了。”罗教授直起身,声音里压着兴奋,肩膀都松了下来。
他转头看到张生站在夏天身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生,你带回来这对梅花参产卵了。”
张生眼睛还盯着水箱里那团慢慢散开的白色云雾。
“呵呵,罗教授,我还是第一次见海参产卵呢。”
罗教授看着水箱里那片乳白色的水雾。
“别说你了,梅花参产卵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转向夏天,语气认真起来。
“小夏,这几天要重点关注这边的情况,一定要注意成活率。”
“知道了教授。”夏天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罗教授转向张生。
“阿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边了?小夏告诉你梅花参要产卵了?”
“哪有。”张生摇摇头,“我昨晚才回来。”
“那你找我有事?”罗教授把记录本合上。
张生嘿嘿一笑。“罗教授,我带回来三对鱼,我想你应该感兴趣。”
“哦?什么鱼?”
“教授,阿生送来的是三对松江鲈。”夏天在旁边接了一句。
罗教授听完,猛地回头看向张生,眼镜差点甩出去。
“阿生,你去浙省了?去那边的时候,办证没?没证抓到可不是小事。”
“我办了证去的。”张生点点头,“受人所托,去那边碰碰运气。”
“去那边碰运气?”罗教授皱了皱眉,很快想通了,“这个时候……长江刀鱼?”
“对,就是那个鱼。”张生说。
“好家伙。”罗教授笑了,“看来托你去那边的是个吃家啊。”
“罗教授,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生摆摆手。
“哦?”罗教授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
“是小余的爷爷。”张生说。
“你是说,余科教、余兴国兄弟俩的爷爷?”罗教授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张生点头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老爷子说过段时间有个高规格的国宴,想要用长江刀鱼做压轴菜,让我去碰碰运气。”
罗教授听完,眼神一闪,沉默了两秒。“小余家里是……”
“京城的。他们的爷爷参加过革命,是老一辈了。”
罗教授摩挲着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来回蹭了两下。“阿生,他们老家是不是赣省的?”
“是。”张生说。
“那老爷子是余……”罗教授没说完,但张生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您想的那位。”张生点头。
罗教授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塞林母!没想到小余兄弟俩竟然是我偶像的孙子。”
张生愣了一下。“哈?老爷子是您偶像?”
“哈哈。”罗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没搞科研之前,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当兵。你要知道余将军在我们那个年代,可是很多人的偶像。”
张生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没了解过。”
“哎呀,说跑题了。”罗教授把记录本放在操作台上。
“看来你在那边是网到长江刀鱼了?”
“对。”张生点头,“可惜那个不耐活。”
“那个确实不耐活。不过有松江鲈也很好了。”罗教授转过身,“放哪里了?我去看看。”
夏天站起来。“教授,在那边养殖实验室呢。”
“好,我去看看。”罗教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生,“阿生,你是在这边看着还是跟我出去?”
张生看了一眼水箱里那对刚刚完成产卵的梅花参,水里的白色雾气还在慢慢扩散。
“我还是出去吧,这个我也看不懂。能看到产卵已经很幸运了。”
“哈哈,走。”罗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天,你先在这儿盯一会儿,一会儿让你师弟来替你。”
“知道了教授。”夏天重新坐下来,拿起记录本。
罗教授和张生两人又回到刚才的实验室。
玻璃水箱里的松江鲈鱼贴着箱壁游动,六条鱼分成两群,在箱子里各占一边。
罗教授弯着腰观察了一会儿,直起身笑了。
“哈哈,阿生,你还真是福源深厚啊。这玩意儿现在是越来越稀少了,你竟然捕到三对。”
张生神色一僵,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捕到就想到您这里了。这个要是能研究出来养殖的话……啧啧,这玩意儿的经济价值,能直接让我们村起飞。”
罗教授转过身,看着张生。
“阿生,这个你也打算让村里养?你要知道这个的价值!野生的现在没五千也差不多吧。就是养殖成功的话,怎么也得一两千吧。”
“罗教授,我自己富,那多没意思。一起致富才有意思。”
“哈哈哈。”罗教授笑了。“好孩子。你们村有你,是最大的幸事。”
张生挠了挠头。
“这么说有点夸张了罗教授。不是村里有我,是我在这个村子生活是我的幸运。是这里的环境,还有妈祖祂老人家的眷顾,才有了我如今的财富。”
罗教授笑着点点头,回过头继续观察水箱里的松江鲈鱼。
心里却是翻起惊涛骇浪,先是梅花参,现在又是松江鲈鱼,塞林母的,运气这玩意要是能写成论文,我得好好研究研究这小子,论文就叫《论渔民被妈祖眷顾的统计学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