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勇把八份申请表理好放进文件袋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帽的笔。
一周。光伏牧场视频发出去一周，他收到了八户牧民的申请。有的是直接到镇政府来找他的，有的是通过评论区留言后被周小军转过来的。最远的一户从红旗沟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过来交表。
他拨了李铮的号。
“李县长，八户了。”何大勇把文件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最多的一家有两百只羊，最少的也有六十只。”
李铮那头的回复只有一句。“组织一次现场会，把人带到试点区看。”
“什么时候？”
“后天。”
何大勇挂了电话，翻出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打。八户里有三户在杨家沟北面，距离光伏电站最近。另外五户散在外围，有两户离电站超过十公里。
他先通知了离得近的三户。电话打完之后，他又单独给巴特尔打了一个。
巴特尔接电话的时候嘴里在嚼东西，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县长后天要在试点区开个现场会，让你也来。”何大勇把笔帽扣上别进口袋里，“你那些羊这一周情况怎么样？”
巴特尔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嗓音一下子亮了半度。“好着呢。我跟你说，有几只母羊这两天毛色都亮了，吃得好睡得好，你来看就知道了。”
何大勇把电话换了只手。干了八年镇长，他从没见过巴特尔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通知牧民来开会，能到一半算好的。这回不用通知，人家自己排着队往这儿涌。
后天上午，光伏一期电站东南侧试点区入口处。
李铮到的时候，何大勇已经把人集齐了。三名新牧民站在通道外面，脖子伸着往光伏板阵列里面望。巴特尔站在他们旁边，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跟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差不多。
韩启明派了一名技术员在现场做安全引导，黄色反光背心上别着工牌。
李铮下车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扫了一圈。三名新牧民里年龄最大的六十出头，最小的三十多岁，中间那个四十来岁，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又想进又不敢说。
何大勇凑到李铮旁边，手里举着文件袋，压低声音。“这三户是离电站最近的，最有代表性。”
李铮点了下头，冲巴特尔招了一下手。“巴特尔大哥，带大家进去看。”
巴特尔的脊背挺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就往通道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三名新牧民跟在后面，脑袋左右转着看。
进了光伏板阵列五十米，第一批羊群出现了。十几只母羊趴在板下的阴凉处，低头啃着地面的草，羔子挤在母羊肚子旁边打瞌睡。
走在最后面那个三十多岁的牧民停住了脚步，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草。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巴特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回头咧嘴一笑。“看到没，这草水分足，根扎得深。外面太阳晒一天全蔫了，这底下的三天不浇都绿着。”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李铮带着人走到试点区中心位置停下来。一百二十只羊散布在五百亩的区域里，三五成群，有的吃草有的趴着，没有一只在乱跑。
何大勇站在李铮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在看那三名牧民的脸。年龄最大的那位眼睛眯着，目光一直在羊身上扫。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的在看光伏板支架底部的防护裙板。最年轻的那个还在回头看刚才那片草。
李铮开口了。“巴特尔大哥，你跟大家说这一周感受。”
巴特尔转过身面对三名牧民，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他的拘束感全没了，谈到羊的事嘴比谁都利索。
“第一，羊在这底下舒服。”巴特尔竖起一根手指头，“你看那边趴着的母羊，以前大中午得赶着找阴凉地方，满戈壁滩跑。现在板子底下到处是荫，走两步就能歇，不折腾了。”
三名牧民听着，年纪最大的那位微点了下头。
巴特尔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第二，草好。我放了二十年羊，没见过这么省心的。以前追水追草，一天走十几里地。现在五百亩够我一百二十只吃的，还富余。”
四十来岁那个牧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家的草场一年租金三万二，比巴特尔还贵四千块。
巴特尔伸出第三根手指头，这根他攥得最用力。“第三，省钱。以前光租草场一年两万八，现在不用交了。这两万八揣在兜里，你说值不值。”
六十多岁的老牧民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一年省两万八？”
巴特尔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用力点头。“一分钱不交。我跟县政府签了协议，羊帮着吃草就行。”
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牧民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李铮。“县长，能进多少羊？我家有八十只，全进得去吗？”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每户上限一百五十只。你八十只，没问题。”
年轻牧民的肩膀松了一下。
四十来岁那个紧跟着问了一句，手指往光伏板方向指了一下。“要不要交钱？”
“不收费。”李铮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但有条件。每户签责任书，羊如果损坏了光伏设备，按价赔偿。”
六十多岁的老牧民皱了一下眉头，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两下。“设备金贵，万一出了事赔不起咋办？”
李铮侧头看了韩启明的技术员一眼。那名技术员会意，走到旁边一根支架前拍了两下镀锌钢柱。
“你看这个柱子。”李铮指了一下，“镀锌钢，你拿锤子砸都不见得砸变形。电缆全在上面密封管道里，离地一米五，羊碰不到。逆变器有锁，推不开。正常放牧不会出事。”
老牧民的眉头松了。
何大勇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打印好的责任书递到李铮手里。李铮接过来挨个分给三人。
“看内容，没问题就签。”
三名牧民低头看责任书。年轻那个看得最快，扫了两遍就从兜里掏出笔签了名字。四十来岁的看了三遍，手指在“损坏赔偿”那一条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李铮一眼，然后签了。
老牧民把责任书举到眼前凑近了看。何大勇走过去指着几处关键条款给他念了一遍。老牧民听完，从里面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头，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
巴特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着，嘴角往上提着压不下去。
何大勇把三份签好的责任书收回来，检查了签名和日期，装进文件袋。他的手指在文件袋封口处捏了两下。一周之内从一户变四户，这个速度让他想起了去年评论区开通第一个月的留言增长曲线。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准备往回走。三名牧民也准备散了，年轻那个已经在盘算明天把羊赶过来的路线。
四十来岁那个牧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手指搓着裤缝，看着李铮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县长，我还想问个事。”
李铮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人指了一下脚底下的地面，语气带着一种试探。“这羊粪留在地里，到最后算不算肥料？”
何大勇的目光从文件袋上抬起来，落在那个牧民脸上。
“我的意思是。”那人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我看这草越长越好，是不是跟羊粪有关系？要是真有关系，那这地以后是不是能长东西了？”
巴特尔在旁边突然接了一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指。“我也发现了。我那片待了一周的地方，草比旁边还密。我还以为是光照不一样。”
李铮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的手指头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何大勇看着李铮的表情。这个县长很少在人前愣神，但这一瞬间他确实停了一下。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那个四十来岁的牧民。
“这个问题问得好。”李铮把笔记本装进口袋，“我回去研究一下。”
何大勇注意到李铮转身往车那边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跟了两步，看见李铮已经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了。
屏幕上滑过的名字里，何大勇瞥见了一个备注：王教授，省农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