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已经翻到韩启明的号码。他没急着拨王教授,先打给韩启明。
韩启明两声接通,那头有风声,人还在电站现场。
“韩总,问你个事。”李铮翻开笔记本到空白页,笔搁在纸面上,“一期建设之前,那片地什么状况?”
韩启明停了一拍,显然没料到问这个。
“戈壁荒地,碎石加硬土。”韩启明的语气很确定,“当初做地勘的时候拍了照片,地表基本没有植被。我翻一下能找到具体数据。”
“植被覆盖率多少?”
韩启明那头传来翻纸的动静。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回来了。
“地勘报告写的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零星的骆驼刺和盐生草,活的不多。”
李铮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轻顿了一下。
“现在呢?板子底下现在植被大概什么水平?”
韩启明沉了两秒。
“没做过正式测量。但目测来看,试点区域板底下草的密度明显高于外围裸露区域。巴特尔进场之前那两个月,我让人割过一次草,割完不到三周又长回来了。”
李铮的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一行:板下植被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韩总,你觉得这个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韩启明的回答很直接。
“遮阴减少蒸发,水分保持时间长。西北日照太强,裸地水分半天就蒸没了,板底下能留住。加上光伏板下面有凝露效应,早晚温差大的时候板面会有水珠滴下来。”
李铮把“凝露效应”四个字圈了一下。这个细节他在搜索光伏牧场资料的时候没看到。
“还有呢?”
“地表不受风蚀了。”韩启明顿了顿,“那片戈壁的沙化主要是风带走表土层,板子挡住了近地面的风速,土层稳住了,草根才扎得住。”
李铮把笔搁下。
“韩总,你手上有没有这一年板下区域的照片对比?建站前和现在的。”
韩启明应得快。
“有。地勘照片我存着,现在的我让人拍一组就行。”
“今天拍,拍完发我。”
电话挂了。
李铮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记的内容扫了一遍。板下微环境形成,遮阴保水,凝露补水,挡风固土。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再加上羊粪提供有机质,长期下来这片戈壁荒地有没有可能变成草地?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维。
方维接得快,那头安静,人在办公室。
“方维,光伏牧场试点区的数据监测,你那边能不能加一项?”
方维的回应带着疑问。
“什么数据?”
“土壤有机质含量和植被覆盖率变化。”李铮把笔记本翻到有字的那页,“每周采集一次,跟发电数据放在同一个中台页面上。”
方维顿了一拍。
“技术上没问题,加个数据模块就行。但采集端需要专业设备,土壤采样器和植被样方框不是我们能搞定的。”
“我找人。”李铮把这条记下来,“你先把中台接口预留好。”
方维应了一声,又追了一句。
“李县长,如果要做长期生态监测的话,我建议找农科院的人介入。他们有标准化的监测方法和数据模板,将来出报告也更有公信力。”
李铮的笔尖在“王教授”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正准备联系。”
方维那头沉了一秒,声音低了半度。
“如果农科院的人来了,光伏牧场这个案例就多了一层学术背书。以后不管是先行区推广还是对外展示,都站得更稳。”
李铮没多说,挂了电话。
他把通讯录翻到“W”,找到那个备注:王建民,省农科院土壤研究所。
这个号码是去年方维整理盐碱化改良数据时留下来的。当时方维想把技术报告发给省农科院,李铮让他先打了个招呼,对方给了一个联系人。王建民,研究西北荒漠化治理的,在省里算是这个方向的头部专家。
李铮按下拨号键。
响了六声,那头接了。声音浑厚,带着学者特有的不紧不慢。
“喂?”
“王教授,我是凉水县县长李铮。”
那头停了一下,随即语气活了几分。
“李县长,去年方维联系过我,凉水县的盐碱化数据我看了。有什么事?”
李铮没绕弯子。
“王教授,我们县在光伏电站板下搞了个牧场试点,让牧民在里面放羊。现在有个情况想跟您请教。”
“光伏板下放羊?”王建民的语气里多了一分兴趣,“我听说过这个模式,新疆那边有几个点在做。你们也搞了?”
“搞了,进场一周了。”李铮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的记录,“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羊粪留在板下的土壤里,长期下来会不会对土地有改良效果?”
王建民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李铮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
“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王建民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思考时特有的节奏,“光伏板下的微环境我研究过模型。遮阴降温减少蒸发,地表水分留存时间延长,植被自然恢复有基础条件。”
李铮没打断他,笔在纸面上跟着记。
“但单纯靠光伏板遮阴,土壤改良速度很慢。西北荒漠化土壤最缺的是有机质。没有有机质,就算水分够了,草根也扎不深,扛不住冬天。”
王建民停了一拍,接上后半段话,语速快了一点。
“羊粪是天然有机肥。粪便在土壤里分解后能大幅提升有机质含量,增加土壤保水能力。如果光伏板保住了水分,羊粪提供了有机质,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理论上土壤会进入一个正向循环。”
李铮把“正向循环”三个字写下来画了个圈。
“具体能改良到什么程度?”
王建民的回答变得谨慎了。
“这个不能空口说。需要实地采样,做基线数据,然后定期监测对比。有机质含量、土壤含水率、微生物多样性、植被根系深度,这些指标都要跟。”
李铮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参考。”王建民的语气又松了回来,“宁省有个光伏区,建站五年后板下植被覆盖率从百分之三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八。但那个项目没有放羊,纯粹靠自然恢复。如果加上羊粪的有机质输入,速度应该更快。”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二十八。五年。如果加上羊粪呢?三年?两
李铮没有追问具体年限,他知道学者不会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给承诺。
“王教授,能不能请您来凉水县看一趟现场?”
王建民那头笑了一声。
“我正想说这个。你这个案例太有意思了。光伏加牧业加生态修复,三合一模式,全国还没人做过系统研究。”
李铮把笔搁下。
“如果您来,我们可以提供全套配合。场地、交通、数据接口全开放。”
王建民没犹豫。
“我手里正好有一个西北荒漠化治理的课题在跑,凉水县这个案例可以作为子课题纳入。我下周带两个研究生过来,先做基线采样。”
李铮把时间记下来。一周后。
“需要我们这边准备什么?”
“选三到五个监测样方点,板下有羊粪的、板下没羊粪的、板外裸露地面的,做对照组。你那边有人能配合选点吗?”
“韩启明,光伏电站的负责人。他对那片地最熟。”
“行。”王建民的声音带着一股学者遇到好课题时的劲头,“李县长,我跟你说实话。如果数据支撑你这个模式成立,这个案例的价值不止在凉水县。全国光伏电站周边的荒漠化治理都能用。”
李铮没接这句话的尾巴。他把“全国光伏电站”几个字记在本子角落里,合上了笔记本。
“王教授,那就下周见。具体行程我让韩启明跟您对接。”
“好,我回头发个对接清单过来。”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面,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刚才记的内容。从韩启明确认的“植被覆盖率百分之三到五变成肉眼可见的草地”,到王建民说的“正向循环”,到“全国光伏电站都能用”。
一个牧民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种了二十年地、放了二十年羊的牧民,琢磨了半天才让儿子帮他注册账号发出来的那个问题。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光伏牧场”那一页,在最下面一行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意外之喜。
他合上笔记本,手机又亮了。刘华的消息推了进来。
“李县长,一百家店三周数据出来了,有几个数字想跟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