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把韩启明的消息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王教授团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李铮的车还没停稳,就看见韩启明站在电站入口处跟三个人在说话。王建民站在最前面,灰色冲锋衣,户外登山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整个人比电话里的声音显得精瘦。他身后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各拎着两个银色仪器箱。
李铮下车走过去。
王建民迎了两步,握手力度大,手掌粗糙。
“李县长,路上比预想的顺。”王建民松开手,目光已经往光伏阵列方向扫了过去,“韩总刚跟我说了选的五个点位,我看了图纸,合理。”
李铮点了下头,侧身往里让。
“先看现场。”
一行人进了光伏阵列区。巴特尔已经等在里面了,何大勇一早通知的他。他站在羊群边缘,赶羊杆杵在地上,看着这群拎箱子的人走过来,嘴巴紧闭,表情有点紧张。
王建民进了板下区域,脚步立刻慢了下来。他蹲下去,手掌平贴在地面上按了两秒,站起来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跟在后面的女研究生已经打开仪器箱,从里面取出一根金属探针和一台手持设备。
王建民转头看着李铮,眉头微皱。
“这片地以前的地勘报告我看过,地表硬度评级是六级,接近板结。”
韩启明从旁边递过一份文件夹。
“王教授,这是一期建站前的地勘照片和数据。”
王建民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照片和脚下的地面之间来回切换。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韩启明,没有发表评论,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
“开始取样。”王建民冲两个研究生挥了一下手。
接下来半个小时,三人在五个点位之间来回走动。女研究生负责用土钻取土芯样本,每个点位钻两个深度,装袋标记。男研究生用手持设备在地面上平移扫描,屏幕上跳着数字。
王建民全程蹲在地上看土壤剖面。他用小刀从土芯上切了一片放在白纸上,对着光看了五秒,又闻了闻。
巴特尔站在十米外的地方看着这群人在他的羊跟前挖土、插管子、扫描。他不懂这些人在干什么,但何大勇提前跟他说了,配合就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羊赶开一点,别碍着人家的设备。
半小时后,女研究生把手持设备上的数据导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对比表。
王建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电脑前弯腰看了三秒。
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女研究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建民把身子直起来,转过头看着李铮,表情变了。
“李县长,你过来看。”
李铮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格分三列——板下有羊粪区、板下无羊粪区、板外裸露地面。每列下面跟着几组数字。
王建民的手指点在第一行。
“土壤含水量。板外裸露地面百分之三点二,板下无羊粪区百分之四点五,板下有羊粪区百分之四点四八。”
他把手指移到第二行。
“这是重点。有机质含量。板外裸露地面千分之一点九,板下无羊粪区千分之二点一,板下有羊粪区千分之二点四三。”
韩启明走到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王建民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板下有羊粪区的含水量比板外高百分之四十。有机质含量高百分之二十八。”
韩启明的手里转着笔,动作停住了。
“才一个月。”韩启明的嗓音低了下来。
王建民点了一下头。
“对,才一个月。”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往脚下的地面指了一下,“一个月时间,有机质提升百分之二十八。这个速度远超我的模型预测。”
他蹲下去,手掌又按在地面上。
“光伏板遮阴减少了水分蒸发,这是第一重。羊粪分解提供有机质,这是第二重。草长起来后根系固定了表层土壤,减少风蚀,这是第三重。”
王建民站起来,目光扫过头顶的蓝色光伏板,扫过板缝里漏下的光线,扫过地面上正在啃草的羊群。
“三重效应叠加在一个封闭区域里,形成了正向循环。”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板下这片区域,已经在自发地形成一个微型绿洲。”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一行。
韩启明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他跟了十几年光伏项目,关心的永远是发电量、设备损耗、投资回报。从来没人告诉他,光伏板底下的地还能变好。
巴特尔这时候从羊群里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站在十米外看着,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何大勇走到他旁边,把刚才的话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讲了一遍。
“王教授的意思是,你的羊拉在地上的粪,让这片地变肥了。以后草会越长越好,地也会越来越厚。”
巴特尔的嘴巴张开了。
“我的羊让地变好了?”
何大勇点了下头。
“不光是羊。光伏板挡了太阳,水跑不掉,草就长出来了。你的羊吃草拉粪,粪又养地。三个加在一起,地就活了。”
巴特尔的两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低下头看着脚底下那片土地,看了很久。
二十年。他在这片戈壁滩上赶了二十年的羊。每年冬天看着草枯了,风把土吹走,裸露的石头越来越多。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让这片地变好。他唯一想的就是羊别饿死就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板下那些正在吃草的羊,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王建民注意到了巴特尔的动作。他走过去,站在巴特尔面前。
“老哥,你这些羊养多少年了?”
巴特尔用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嗓音哑了半度。
“二十年了。”
王建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
“你和你的羊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巴特尔没接话,嘴唇抿了一下,点头的动作很重。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走到王建民旁边。
王建民的两个研究生正在收拾设备,女研究生把土壤样本装箱密封,男研究生在电脑上保存数据。
王建民转过身面对李铮,表情从刚才的学术兴奋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
“李县长,我跟你说句实话。”王建民把两只手揣回口袋里,肩膀微前倾,“我来之前以为这就是个小案例,发篇论文够用。现在看了数据,我改主意了。”
李铮等着他往下说。
“这个模式如果能复制,西北荒漠化治理会多一条路。”王建民的目光往远处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李铮脸上,“光伏电站覆盖的荒漠面积有多大?全国加起来几百万亩。如果每一块光伏板底下都能形成这种微绿洲效应,你算那是多大的面积。”
李铮的笔尖在口袋里的本子边缘轻轻顶了一下。
“您的建议是?”
王建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朝上竖了一下。
“申报。”他的语气沉了下来,“生态修复试点项目,省里可以报,国家层面也能争取。凉水县有光伏电站、有牧业基础、有实际监测数据,三个条件全齐了。这种项目一旦立项,政策和资金都会跟着下来。”
韩启明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巡检板贴在腿侧。他把“政策和资金”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光伏二期正在推进,如果再加一个国家级生态试点的帽子,整个项目的含金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李铮看着王建民,手从口袋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王教授,监测报告多久能出?”
王建民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天。初步报告我先出,后续跟踪数据每月一更。申报材料的技术部分我可以协助撰写。”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伸出手。
“那就开始。”
王建民握上去,手掌用力捏了一下。
“李县长,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不光是凉水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