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礼举着石榴等了几息,没等到大哥接过来。
他歪着脑袋往上看,发现太子的嘴唇在抖,眼珠子布满血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着了。
“大哥?”
太子没有听见这声喊。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蹦,谁也拦不住。
楚天行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他子息艰难。
陈青澜冷笑着说他连三息都撑不过。
皇后转头就开始替九岁的顾念礼挑外家。
父皇赐下的玉石棋盘,赐的不是他。
“未来储君的信物”——方才在廊下擦肩时,顾墨璃那句话还挂在耳边,轻飘飘的,像根尖针扎进来,拔不出去。
如今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敢当着他的面提“生不出”三个字。
石榴。
多子多福。
太子的喉咙抽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天下如棋?”
“你也配下这盘棋?”
顾念礼被这声喊吓了一跳,手里的石榴掉到了地上,把棋盘抱紧了。
他还太小,分不清太子脸上那副扭曲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
“大哥,我……”
太子一步跨上前。
他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抓住了玉石棋盘的边角。
顾念礼攥着棋盘不肯放,小手指被金丝纹硌得发红。
“大哥你别抢我的棋盘。父皇母后若是知道了,会罚你的!”
这话落在太子耳中,更是火上浇油,太子用力一扯。
棋盘从顾念礼怀里脱出来,连带着孩子的身体被带得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椅腿上。
顾念礼吃痛,嘴一瘪,眼泪刚涌到眼眶边。
“大哥你……”
太子抡起胳膊。
厚重的墨绿玉石棋盘划了半个圆弧,金丝边角割开暖阁里的热气,
带着一声刺耳的风响,结结实实拍在了五皇子的额头上。
“咔嚓。”
棋盘从中间裂开,碎成三块。
最大的那块弹飞出去,砸翻了桌上的石榴盘,
石榴籽溅了一地,和另一种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顾念礼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磕上青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额头上豁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沿着鼻梁流进嘴角,染红了他今早刚换的新衣裳。
暖阁里突然很安静。
炭盆的火噼啪响了一下,一颗火星落进灰里,灭了。
太子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顾念礼,手里还攥着半块碎棋盘角,
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自己的掌心,血从指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笑。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低低的,像在咳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回荡在暖阁的四壁之间。
门外的小太监听见动静,推开半扇门探头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和笑得浑身发抖的太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精光,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来人——!来人啊——!”
……
皇后和贤妃并肩走在梅林小径上,身后跟着各自的宫女嬷嬷。
皇后今日心情不差,方才在凤仪宫收到消息,说皇帝已经准了太子解禁,家宴时让太子出来露面。
她正盘算着家宴上的排位和说辞,贤妃走在她身侧,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客气得体,像多年来的每一次碰面。
暖阁就在前方二十步。
皇后先看见了那扇半开的门。
然后看见了那个跑掉鞋的小太监。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过来,跪在雪地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子……五殿下……血……”
皇后脚步一顿。
她推开小太监,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暖阁门口。
门开着。
炭火的热气从里头涌出来,混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皇后看见了地上的顾念礼。
孩子仰面躺着,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耳根,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石榴籽散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血里,分不清哪些是果肉,哪些是别的东西。
太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碎棋盘,笑声还没停。
皇后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上,膝盖骨撞击木头的声音又闷又脆。
“叫御医!”
宫女太监四散奔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踩过积雪。
贤妃紧跟着冲到门口。
她先看见了地上的孩子,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太子手上全是血,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站在暖阁门口,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腹被锦缎磨得发疼。
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烫得她喘不过气。
她这些年忍着皇后的压制,忍着儿子的轻慢,
原以为太子虽失势,总还有一条活路。
可皇后偏偏不肯放过。
太子刚被禁足,皇后便急着拉拢陈家,急着替顾念礼铺路,急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扶。
顾墨渊被逼得发了疯。
她的儿子,已经成了杀人的疯子。
贤妃的目光越过暖阁门槛,落在跪倒在雪地里的皇后身上。
皇后方才扑进去看儿子,膝盖砸在门槛上,凤袍下摆沾满了雪水与泥点,发髻也乱了,脸色白得吓人。
她还在喊御医。
一声又一声。
“念礼,念礼你睁开眼看看母后。”
贤妃听着那哭喊,眼里慢慢爬上一层血色。
她忽然迈步冲过去,鞋底踩碎了雪地上的薄冰,裙摆扫起一片泥水。
皇后刚回过头,贤妃的手已经抓住她的高髻,五指插进繁复的发间,连珠翠带发丝一把扯住。
皇后疼得失声尖叫,身体被拽得往后仰去。
“贱人!”贤妃咬着牙,手上越发用力,“是你害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