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
天地苍茫,万物静寂。
三千余名将士披甲列阵,伤员被同袍扶在后方。阵列最前端,还立着数百件无人再用的刀枪。
三千八百人出塞,活着的来了。战死者的兵器,也来了。
山巅中央,一座临时祭坛拔地而起。
祭坛由瓦剌弯刀与北元铁盾垒成,折断的旗杆被铁楔牢牢钉在正中。象征北元大汗权柄的九斿白纛垂在杆上,沾满泥水与暗红血迹。
李景隆披着破损的狐裘大氅,玄色蟒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朱棣站在他身侧,右肩绷带渗血,腰间雁翎刀崩开十余道缺口。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上祭坛。
战靴踏过铁盾,发出沉重声响。每走一步,山巅便安静一分。
李景隆登上最高处,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羊皮。
十名传令官分立两侧,等候传声。
李景隆没有立刻宣读。他先看向下方那些满脸风霜的将士。
有人少了两根手指,有人半张脸被箭锋划开,还有人双腿受伤,只能将身体压在同袍肩上。
从朝鲜一路杀来,他们守谷口,追恩克,踏平瓦剌汗庭,又分兵扫荡漠北一个月。
此刻,汉家兵锋终于抵达狼居胥。
“诸位将士!”
李景隆声音传开,十名传令官随即高声复诵。
“日月重悬大明旗,刀锋饮尽漠北雪!”
“今朝踏碎王庭骨,汉家儿郎再封禅!”
最后一个字传遍山巅,三千余名将士同时握紧兵器。
李景隆这才展开羊皮卷,开始念祭文。
“洪武二十七年,春。”
“大明燕王朱棣、曹国公李景隆,奉皇太孙钧令,率三千八百骑出塞千里!”
“黑云谷破瓦剌六万主力!千里追亡,斩恩克,破瓦剌汗庭!”
“分兵漠北,扫其左右诸部,斩首一万四千!”
“燕王率一千八百骑,突袭北元王帐,阵斩北元大汗额勒伯克,夺九斿白纛!”
每念出一句,传令官便齐声复诵。每复诵一次,山巅将士眼中的热意便浓一分。
李景隆抬高羊皮卷,声音愈发洪亮。
“前宋覆亡,神州陆沉,腥膻遍地,崖山之后,华夏衣冠沉沦百年!”
“直至洪武元年,陛下驱逐胡元,恢复中华!”
“而今日,我大明将士饮马瀚海,踏破两座王庭,登临狼居胥!”
“北元汗统已断,旧日国祚至此而终!”
“此战,告慰华夏先祖!”
“告慰百年来死于兵灾的中原百姓!”
“皇天后土,共鉴此功!”
李景隆猛然合上祭文,吼道:“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三千余道声音同时炸开。
李景隆将羊皮卷投入祭坛前燃烧的青铜鼎中,那是从北元王帐缴获的器物。
火光冲天,朱棣大步上前。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布袋,单手高高举起。
“祭北元汗首!”
话音落下,朱棣手臂猛然一挥。
额勒伯克的首级滚过铁盾,停在九斿白纛之下。
山巅安静了一息。
蓝闹儿站在前排,浑身肥肉都在颤抖,眼眶通红。他猛地举起手中火铳,声嘶力竭地狂吼:“大明万胜!太孙万胜!”
“大明万胜!太孙万胜!”
全军应声,声浪如海啸般炸开,震动九霄。漠北深处的鹰隼被这冲天杀气惊得凄厉长鸣,振翅逃窜。
狂风中,大明的赤色龙旗猎猎飞舞,仿佛要将这片苍茫大地彻底吞噬。
狂热的情绪在山巅激荡,久久不息。
就在将士们的嘶吼声达到最顶峰时,朱棣突然转过身。
他没有看李景隆,而是面向全军,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明黄色的木匣。
李景隆目光微凝。
他知道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朱棣会在此时,以何种方式将它展示出来。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朱棣双手捧着木匣,深吸口气,猛地一把扯开明黄丝绸,啪的一声,掀开匣盖。
一方玉印,静静地躺在匣中。朱棣目光虔诚,双手捧起玉印,高高举过头顶。
惨白的冬日阳光破开云层,恰好倾洒在温润的玉面上。玉光流转,透着一股历经千年、俯瞰众生的苍茫威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八个字。声音在山巅激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全军将士先是死寂。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方缺角的玉印,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
“传国玉玺……”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老泪纵横,“那是传国玉玺啊!”
轰!
三千余人彻底沸腾了。
有人放声大笑,有人跪地痛哭,还有人用刀柄狠狠捶打胸甲,直到手背渗血也没有停下。
失踪数十年的天命重宝!华夏正统的终极象征!
它没有在元顺帝北逃时永远消失,而是被大明的铁骑,硬生生从大漠深处抢了回来!
朱棣双手高举玉玺,迎着南方跪下。
“臣,燕王朱棣!”
“奉皇太孙钧令,告祭狼居胥,勒石记功!”
“臣愿将传国玉玺奉献陛下,归于大明宗庙!”
“贺皇太孙承统有序,奉天开拓!”
最后四个字,响彻山巅。
李景隆静静看着朱棣,心中有些感慨。燕王曾经握过北平精兵,也曾经觊觎过应天那把椅子。而今日,他坦然将传国玉玺双手献出。
从这一跪开始,朱棣要争的江山,已经放在了大明之外。
李景隆单膝跪地,拔出腰间短铳,枪口指向天空。
砰!
枪声传开。
“太孙千岁,大明万胜!”
尚能站立的将士尽数跪下,伤兵扶着同袍俯身。
“大明万胜!”
“太孙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狼居胥山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