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是在后半夜回到茅草村的，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作坊。
灶房里亮着一盏油灯，陈水生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巴，指甲缝里嵌着草汁和一道干涸了的暗红色痕迹。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江醒在他对面蹲下来。
“杨帆死了。”
江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水生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子递过来。
“这是杨帆给的，他说他爹书房里有个红木柜子，钥匙贴身挂着，柜子里不光有这本账，还有杨志远写给他爹的信。他说每次收到信，杨耀文都锁得严严实实。”
“我问他矿洞的事，他说杨志远每个月都从矿洞往外运货，有一半的车全部都是遮盖的严严实实，出运的路线是往边境走。”
江醒翻开账本，越翻越快，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指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替杨志远跑过几趟腿，去镇上码头接一个姓刘的掌柜，那姓刘的带来的都是货，别的就没了，他那时候已经吸了不少，说话颠三倒四的，再后来就抽搐了，吐了一地白沫，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江醒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这本账册能证明杨志远和杨耀文之间的私盐买卖，但扳不倒陆大人。
杨志远能在安溪县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几本私盐账，他和陆大人之间一定有其他往来，这只能证明杨志远和杨家做的事情，陆大人和杨志远之间的证据楚毓已经动手了，她需要加快拿到杨志远走私盐的证据，看来必须去一趟那个矿洞了。
她把账本用那块旧布重新裹好，揣进怀里：“辛苦你了水生叔，回去歇着吧，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陈水生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江醒。
灶膛里的余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响，映得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明暗不定。
“江丫头，你说，一个人报了仇以后，心里该是啥滋味？”
江醒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你觉得呢？”
“说不上来，就像拔了一颗疼了很久的牙，窟窿还在，却已经不疼了。”
江醒没有附和，只是挑眉看向他，陈水生也没等她回答，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江醒带着账本去了楚毓的院子。
凌月寒来开门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说了句：“阿毓在里头等你。”
楚毓正坐在石桌前喝茶，江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账本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杨志远和杨耀文的私盐账册，刘掌柜的藏身处也问出来了，在镇西码头边上的那排仓库最里头一间。你拿着这个去抓人，私盐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楚毓翻开账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推到一旁。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江醒脸上。
“这本账册能把杨志远送上断头台，动不了陆大人，你弟弟的案子是杨志远一手经办的，抓了他，你弟弟就能翻案。江姑娘，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的目的达到了，你的呢？”江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你来西南这么久，又是埋伏又是受伤，差点把命都搭上，为的就是抓一个县尉？陆大人才是你的目标。”
“账册上记的全是私盐，只是杨志远一个人犯的事儿，若是我猜的没错，陆大人恐怕是此次五石散背后的操纵者，你要抓到的是他与异族勾结的罪证。”
“而且，光是账本，查不到盐矿，杨志远恐怕是有后手的，我必须要去一趟矿洞。”
楚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若是江姑娘有把握，那就放手去做，需要的话，我可以派人同你一起。”
“不需要，我自己一人就可以，我只希望在我从矿洞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拿到陆忠天的罪证，不要拖我后腿。”
凌月寒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快步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难得正经地开了口：“时机也差不多了，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追查他到西南，不能功亏一篑，让江姑娘去，确实比我们去更稳妥。”
楚毓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搁在桌上推到江醒面前。
“这是我的令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让人拿着它去找县丞，他认得这东西。”
江醒把令牌收进袖子里。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楚毓一眼。
“楚公子，但愿一切顺利。”
楚毓看着她那双在晨光里又清又冷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