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周教授抱着一大摞教案,手里还拎个泡枸杞的保温杯,走了进来。
他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搁,跟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扫了全班一眼。
前排坐得满满当当,中间挤得连过道都加了椅子,后排靠过道那排,常年空着,今天居然也坐了人。
他隔着老花镜多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的确是陆辞渊,旁边还坐着两个熟面孔,顾北和宋严,陆辞渊身边雷打不动的左右护法。
周教授收回视线,翻开讲台上的教案,正式开始授课:
“今天我们讲博弈论在多边贸易谈判中的应用。上节课我们讲到纳什均衡在单次博弈中的局限性,今天扩展到重复博弈的框架。翻到第两百三十四页。”
后排,宋严用课本挡住半张脸,悄咪咪往陆辞渊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陆哥,周教授刚刚绝对看你了!眼神都顿住了。”
陆辞渊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情绪毫无波澜。
“他居然没点你名。上学期你第一次来,他可是专门停下来,跟你寒暄了半天,排面给足,今天居然直接假装没看见?”
陆辞渊随手翻书,懒懒散散道:“那次是我翘了六周课突然出现,他有意见。这次我主动来,他省了催辅导员的工夫,没必要多说。”
宋严将信将疑,转头看向顾北。
顾北正拿笔在课本空白处记着什么,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学期学时比上学期那门少了四分之一,授课内容多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周教授连拖堂都不够用,没时间做课堂互动。”
宋严有点惊讶。他很想问顾北“你怎么连学时变动都记得”。但转念一想,他的课表都是顾北帮忙选的,考试范围也是顾北划的,连这门课的名字他都记不全。一个学渣在学霸面前讨论教授的教学安排,跟当着陆辞渊的面聊“限定从良”有什么区别——哦,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那两位勇士现在还坐在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估计要僵到下课。
还是别自取其辱,他悻悻地靠回椅背,消停了大约十秒,然后又开始不安分。
前排一个女生偷偷转过头,余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耳根红了一片。旁边的人凑过去咬耳朵,压低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真的是他……”“别回头别回头!”“我就看一眼——”
宋严拿笔帽戳了戳顾北的胳膊:“哎,陆哥今天往这儿一坐,前排那几位估计一整节课都听不进去了。”
“你也一样。”
“我又不是来听课的。”宋严理直气壮,“我是来陪你、陪陆哥的。”
顾北终于从笔记上抬起眼,看了宋严一眼,想说:你陪得出什么来?
但看着宋严那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得,说了也是白说。
他没开口,只是把笔搁在本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前几排的骚动很快被翻书声压了下去。周教授已经开始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一行行专业术语铺开,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抄笔记声。
陆辞渊又翻了两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压在纸面上的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不太感兴趣的陈列品。
博弈。均衡。利益最大化。
这些东西,和他从小到大被灌的那套,本质上没有区别。哪个筹码值多少钱,哪次让步换什么回报,哪个对手该压、哪个可以放——他十岁就能在饭局上听懂父亲话里的潜台词,十二岁能替外公复盘一整场谈判的每一步得失。
他会,不代表他喜欢。更不代表他需要坐在这里再听一遍。
今天来这堂课,本就不是为了听课。
宋严偷偷瞄他一眼,凑到顾北耳边,用气声说:“看见没,魂已经飘了。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我赌他连这章标题叫什么都不记得。”
顾北张口就报了出来:“《多边谈判中的非合作博弈均衡》。”
宋严愣了半秒,下意识压住自己面前的课本,他连这本书有没有这一章都不确定。然后他反应过来:“我说的是陆哥,不是问你。你抢答这么快,显得我蠢到家了。”
“他不用看。”顾北语调平静,“有些人走神是因为听不懂,有些人是因为早就听腻了。陆哥是后者。”
他顿了顿。
“你是不预习的那种。”
宋严:“……”
他愤愤缩回去,假装认真翻书。安静了不到三秒,又凑上来:“那我们到底为什么非要来上课?回宿舍躺着不香吗?”
顾北沉默了一瞬。
“……送个人。已经到教学楼了,懒得再走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陆辞渊侧脸上掠过。
一直没出声的陆辞渊忽然偏过头,瞥了宋严一眼。
“宋严,好好听课,别整天混日子摸鱼,你家里人最近盯你学业盯得紧,真挂了科,我可没空帮你兜底。”
宋严瞬间坐直,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别啊,陆哥我错了,我闭嘴,认真听课!”
顾北收回落在陆辞渊侧脸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宋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其实挂科了也可以求我帮忙。我的笔记借你复印,重点帮你划,从及格线起算,一周速成。”
宋严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补课啊。”
顾北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下去。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宋严气哼哼地翻开书,嘴里还在嘟囔:“说得好像我是全校最差劲的学生一样,好歹我也是正经考进来的……”
“嗯。”顾北应了一声,目光从他鼓胀的校服袖口扫过,“不是文化课统考,拳击特招入校。”
宋严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过了好几秒,书后面闷闷地飘出一句:“……你非得当着陆哥的面,把我的底裤扒干净是不是。”
周教授还在讲台上拆解重复博弈的数学模型。
宋严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袋一团乱,压根听不进去,下意识就想到了补课的事。
顾北是全系公认的大学霸,找他请教、求补课的人从来没断过。
可他对外向来疏离得很。
上次有女生打着“请教问题”的幌子来接近他,他把笔记复印了二十页,连个名字都没签,让人自己回去看。
再上次有个学弟在图书馆堵他,他直接给对方列了张书单,说“看完再来找我”。据说那学弟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一个学期,书单还没啃完一半。
可他刚才对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的笔记借你复印,重点帮你划,从及格线起算,一周速成。”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优待,放在素来冷淡的顾北身上,格外难得。
宋严从课本边缘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瞄了顾北一眼。
对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棱角分明,银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宋严心里直呼仗义。顾北对外人冷得像冰,谁都不搭理,但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外冷内热,是真的够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