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霆按照王崇微发来的地址,找到了港口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半已经发黄剥落,一楼开着一家修锁铺,铁栅栏门半拉着,里面没人。
三楼,右手边。陈霆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阵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王崇微介绍来的。老照片的事。"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铁链锁被取下来,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上下打量了陈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些,像是要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某段记忆的残影。
他把门拉开,侧身让陈霆进了屋。
屋里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方桌靠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几个文件夹,墙角的柜子上堆着各种港口的旧年鉴和调度日志。
老头走回桌边坐下,手里还攥着一副老花镜,镜腿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坐。"
他抬手朝对面那把折叠椅指了指,声音干得像晒透了的木头,带着明显的摩擦的声音。
"王崇微那小子说你是陈家的人。我看你眼熟,跟你爸年轻时候长得像,尤其这半边脸的轮廓。"他用食指在自己右侧颧骨下方比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动作微微发颤,像是每做一个动作都在有意无意地克制着什么。
陈霆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弹簧发出一声被压下去的叹息。他看着对面的老人,目光很平静,但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照片你看到了。"老头把老花镜戴上,从桌面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照片比手机屏幕大一点,画面比复印件清晰得多。港口的仓储区,时间是夜晚,灯光从高处往下打,照亮了十几个正在搬运木箱的人影。有一辆无标识的货车停在旁边,车厢门敞开着,木箱的尺寸和数量一排排码得很整齐。
"这是四年前的八月。"老头用食指指了照片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日期水印,"那天晚上我值夜班,这批货进港的时候走的是非作业通道,报关记录里没有这一批。我站在高处的监控台旁边拍的,没人看见。拍完之后我又拍了三次,每次来的车不一样,但搬货的是同一批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和一组编号。陈霆看着那组编号,没有立刻记,而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看着老头:"你知道这批货是谁的?"
老头把照片收回去,夹回文件夹里,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要不要说清楚这件事情再称一遍重量,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这批货进港的调度单上签的是三山会的公章。签字的人是当时江城分舵的二把手,叫周正平。这个人现在不在了,两年前出了车祸,人没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但周正平签字之前,这批货的进港批文是上面的人批的。批文上没有盖章,是直接打电话到调度室来安排的。接电话的是我徒弟,现在已经调走了。"
陈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塑封的照片边缘。老头的话说得很谨慎,每一句都有退路,没有把最后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但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三山会的上层有人直接插手了这批货。
"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迟疑,还有一丝像是被回忆扎了一下的刺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的是一个地名:"南方。"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具体哪个城市,我也不知道。号码是加密的,显示不出来。但我徒弟说,打电话的那个人说话习惯用特定的词,是南方那边某个地方的本地口音。"
陈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下了。他站起来,没有急着走,而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压在那个文件夹旁边。老头看了一眼那叠钱,抬起手推了回来,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不用。我不是为了钱留这些照片的。"他抬起头看着陈霆,眼窝深处的光在午后从窗外透进来的灰尘柱里显得浑浊而固执,"当年你爸帮过我一回。我的船在海里抛了锚,货期要到了,没人愿意拖我那趟船,是他开口让林家的船队顺路把我拖回来的。就这一件事,我欠他的。这些东西藏了四年,等来你,也算还清了。"
陈霆把现金收回来,塞回口袋里。他没说客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很实在:"这批照片的原件我可能还需要用一次。到时候让王崇微来找你拿,用完就还给你。"
老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陈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送客,只是在阳光和灰尘里微微仰着头,像是透过对面那面墙在看比现在更远的地方。
陈霆关上门,顺着楼梯走下去。三楼拐角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到王崇微的号码拨了过去,接通后只说了一句:"那个退休调度说的线索你记一下,周正平,四年前三山会江城分舵的二把手,两年前出的车祸。查一下这个人出车祸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还有他出事之前跟谁联系过。特别是南方那边的人。"
王崇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键盘敲击声飞快地响了一阵。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线索串联起来之后特有的紧弦感:"周正平出车祸的记录我手上有,事故认定是意外,没有追查。但你说到南方那边的联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条信息的准确性,然后继续道:"宋蕊手里那条近海线,目的地港口所在的城市,和周正平车祸前一个月跟一个加密号码的通话归属地是同一个。两个线索对上了。师父,你之前让我查的孙家东南亚航线那条线也是同一个方向。所有东西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口。"
陈霆站在巷口,午后的太阳从楼缝之间照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个窄长的亮块。他听完王崇微的话,没有急着回应,目光看着巷口外主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像是在把这几条线的末端对齐,看它们最终交会的那个点是不是和他心里猜的在同一处。
"知道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之前补了一句,"你继续查那个加密号码的归属地和具体使用人,能查到身份就查,查不到就把通话记录的时间线拉全。"
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偏移了,那个窄长的亮块正在缓慢地从水泥地上往墙脚退。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朝主路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