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霆还没走到主路,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宋蕊的名字,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蕊的声音先一步从听筒里灌了出来。
"你是不是在查南方的事?"
陈霆的脚步停了一拍。巷口的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卷起来又放下,滚了半圈卡在排水沟的铁箅子上。
"谁跟你说的?"
"王崇微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我航线终点城市的一些事。他说你在查一条线索,跟我那条航线的目的地有关系。"宋蕊那边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有集装箱起重机在作业,她的音调比平时略高,语速也快了一些,"你要查的那个城市,我每个月都在那里停一次。如果你需要人带路或者对接码头的关系,我比你方便。"
陈霆走到巷口靠墙的地方站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让听筒离主路的车流噪音远了一点:"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这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宋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段,背景的机器轰鸣声远了,像是她走到了一个安静些的地方。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一阵子之后决定说出口的事情:"孙家那条线你帮我拿回来了,北湖号的事情解决了,近海航权现在在我手里。你帮了我,该还的人情我记着。再加上,你在查的这些东西如果真的跟三山会的上家有关系,那跟我那条航线的终点城市有关联的话,迟早也会影响到我的生意。帮你也等于是帮我自己,不算白干。"
陈霆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身子从墙边直起来,往主路方向走了两步:"我在查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周正平。四年前他是三山会江城分舵的二把手,两年前车祸死了。他死之前跟南方某个城市有过加密通话记录,那条通话对应的基站信号跟你航线终点的城市重合。王崇微还在查具体的使用人是谁,目前只知道这个位置和这条线索有关。"
宋蕊在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用脑子同步记信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码头上谈事情时特有的利落:"那我回去把那条航线上所有合作方和码头管理人员的名单整理一份发给你,你先看看。港口那边的人,有些是跟我合作了很多年的,有些是后来换过的,可能中间有人跟三山会的人接触过,只是我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盘算的意味,"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听码头调度说,这两天有一批货在港务局那边走了特殊通道,没有经过正常申报流程。调度说看到的是苏家那边的人出面办的。"
陈霆听到"苏家"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苏长城还是苏飞?"
"苏飞。他亲自去的港务局,办的是一份仓储延期单,但调度的说法是,那批货的报关单对不上实际的货柜数量,差了将近一倍。苏飞申请延期仓储的理由是货物需要重新清点,但实际清点时间只用了半天,剩下一天半货柜就那么封在库里没动过。"
"货柜号能查得到吗?"
"调度的本子上记了,我可以发给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这批货跟三山会有关,那苏飞去办延期就很可能是替人挡路——把货柜留在港区等着有人来取。你如果现在去查这个柜子,可能会撞上取货的人。"
陈霆听完,脑子里快速把这几件事串了一下:四年前从南方来的命令签发的货,退休调度手里四年的照片,死掉的周正平,加密通话的归属地,苏飞刚刚办延期的那批货柜。这些线头各自都很细,但捋到末端的时候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三山会的东西在通过江城的港口进出,而负责执行的是一些明面上跟三山会没有直接隶属关系的中间人。
"把货柜号发给我,还有那个调度员的联系方式。"陈霆说,"我去看看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宋蕊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大约两秒:"你别硬闯。港区现在监控比以前多了,你就算能躲开人眼也躲不开所有摄像头。要进去的话,走正式的入港登记,我给你办一个临时通行证。"
"你这么快就能办下来?"
"我在码头跑了四年,港务局的值班主任换过三任,每一任都欠我一顿饭。"宋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硬气,"你明天早上九点到港务局大厅来,我让人把证给你。晚上别自己往里摸,动静大了对你没好处。"
"行。明天早上九点。"
陈霆挂断电话之后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路边,翻到王崇微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苏飞在港务局办了一批货柜的延期,货柜号我回头给你,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柜子的报关信息和实际的货物类型。速度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回过来了,只有五个字:"收到。明天给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路口走了一段,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报了一个地址——林氏集团的公司地址。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靠着车窗想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手机再看,只是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建筑和街道。街边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边缘滑过去,到港区附近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港口的吊机轮廓和堆场里的集装箱高墙,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投出成片成片的深色阴影。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马晨阳说好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但马晨阳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再来找他带话。陈霆看着车窗上自己映出来的模糊轮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视线收回了前方。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王崇微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师父,你之前让我查的周正平车祸记录里有一个细节我漏看了。事故现场监控拍到的前车车牌号是江城本地的,但那辆车挂的不是私家牌照,是政府后勤车辆登记的号段。我查了一下那辆车的登记单位——是港务局的车。"
出租车起步之后,陈霆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街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影子在车窗上快速滑动,像是一排黑色的栅栏轮番扑过来又轮番退远。他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