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霆到港务局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
他站在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一个穿港务局制服的年轻女人从侧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的临时通行证递给他。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两句话:"宋总让我给你的。A区三号库,最里面那一排。监控上午在检修,四十分钟后恢复。"
陈霆接过证件挂在胸前,道了一声谢,穿过大厅后面的员工通道进了库区。A区三号库在堆场最深处,两排高大的铁皮仓库夹出一条窄长的通道,通道两侧堆着码放整齐的托盘货物,叉车开过的油迹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条纹。
他找到三号库最里面那一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货柜孤零零地停在库尾的装卸位上,周围没有其他货物,地面比周围干净,像是最近才被挪动过。货柜门上贴着一张仓储单,编号和宋蕊发给他的一致。
陈霆走到货柜侧面,没有急着开门。他先绕了一圈,检查了门封条的状态,封条完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柜门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刮擦印,漆面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来的金属还是亮的,没有被氧化。这道印子是最近两天留下的,大概率是这批货拖进来的时候蹭的。
他回到柜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两下插进封条锁孔,轻轻拨了几下,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他把封条完整地取下来放在地上,拉开门上的把手,铁门发出干燥的金属摩擦声,门缝之间积了一层极薄的灰尘。
货柜里堆着十几个标准尺寸的木箱,码放整齐,每一层之间垫着泡沫隔板。木箱上没有贴任何标签,只有箱体的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组手写的编码,字体潦草,和报关单上的机打编码完全不同。陈霆弯腰拿起最上面那层的一个小木箱,入手比想象中沉,密度不对,箱体封口的钉子钉得很深,板材厚度也超过了普通包装箱的标准。
他没有当场撬开。把木箱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拍了每个角度的照片——木箱的排列方式、手写编码的特写、地面上那道刮擦印、货柜门内侧一个不太显眼的磨损点,那是一个经常被金属撬棍之类工具抵住的位置,漆面磨出了规律的弧线。拍完之后他把封条重新套上锁扣,压紧,确保外观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关上柜门,把封条按原位卡好,后退两步确认了一遍外观,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到库区通道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武馆后门,下午两点。"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陈霆知道是谁。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走出库区之前,他把胸前的临时通行证摘下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下午两点,极道武馆后门。这条街比正门那条老街更窄,两边的墙面斑驳脱落,墙根长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应该是背阴处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缘故。后门是一扇刷了铁锈色油漆的旧铁门,门轴上的油漆都起了泡,一看就是平时很少开的。
陈霆到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半扇。马晨阳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对襟衫,脸上的伤比前几天淡了一些,鼻梁上的淤青还剩一块黄绿色的边缘没褪干净,眼圈周围还浮着一圈没完全消下去的暗色。他的神情比陈霆第一次见他时收敛了很多,目光对上的时候没有闪避,也没有敌意,甚至主动往后让了半步让陈霆通过。
"进来。里面说。"
陈霆侧身进了门,马晨阳把铁门重新关上,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他带着陈霆穿过一条短走廊,推开一间小屋子的门。屋里不大,一张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字,写着"知止"两个字,落款看不清。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梗。
马晨阳在竹桌一边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他抬头看着陈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一些,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好。
"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当年三山会对陈家动手,不是本地分舵的决定。命令是总舵那边直接传下来的,传令的人用的不是书面文件,是电话加密线路打到江城分舵的座机上。接电话的人是周正平,当时的分舵二把手。"
陈霆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马晨阳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十指交叉的手又紧了紧:"周正平接了命令之后,在江城分舵内部布置了具体执行的人。我当时在三山会的武装护卫队里带队,负责外围封控和事后撤离的路线清场。我没有进入过你们家内部。我接到的任务是把宅子周围的路控制住,不让任何人进出,等人走完之后再撤。"
"当时带队进宅子的人是谁?"
马晨阳的手指停住了。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那些细碎的茶梗上,嘴唇动了两次才说出一个名字:"刘长河。他当时是三山会在江城的武装负责人,直接听命于周正平。陈家那件事之后,刘长河就调走了,调到了南方。他走之前跟我喝过一次酒,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天执行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没有找全东西。"
陈霆的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前腿离地又落回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什么意外?"
"具体是什么东西他没说。他只是反复念了一句'那面墙',别的就没再说了。"马晨阳抬起头,看着陈霆的眼睛,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我当时没有追问,也没再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在南方那个城市替三山会管着港口的暗线业务,一直没有回来过。"
陈霆听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面墙"——他想起来了,陈家老宅的书房里确实有一面与众不同的墙,整面墙覆盖着一层定制的木制书架,嵌在墙壁里,深度比普通书架厚出一大截。他小时候曾经好奇那面墙后面是什么,但每次问起,都被父亲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马晨阳的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钥匙对上了。
"刘长河现在在南方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他管的那部分业务跟港口有关。"马晨阳端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你要去找他的话,就得沿着港口的线往下摸,找到他现在的伪装身份。"
陈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看着马晨阳,两秒的沉默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给的这些,很有用。之前的事,过去了。"
马晨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比进来的时候更轻了几分:"我当年外围封控。没有杀人,但也没有阻止他们。这个人情我得还。"
陈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马晨阳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茶缸里的水面已经彻底静止了,细碎的茶梗全沉到了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