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午后，江洪江面风涩浪冷，暗沉的天光压得极低，将沿岸连片的码头货栈笼在一片灰蒙之中。
永济帮总舵就坐落在江岸最繁华的地段，高墙连绵，楼阁林立，青砖院墙之内，亭台雅致、守卫森严，全然不似寻常江湖帮派的粗陋模样。此地盘踞洪州江岸数十年，靠着漕运垄断、私货倒卖发家，常年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根系早已深深扎进洪州官府的淤泥里，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今日总舵大堂内外气氛格外凝滞。
廊下数十名精壮帮众持刀肃立，腰间钢刀映着惨淡天光，泛着冰冷的寒芒，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原本喧闹往来的管事、伙计尽数退避，偌大的庭院鸦雀无声，唯有江风穿廊，卷得旗幡猎猎作响，衬得整座总舵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堂上手，永济帮帮主祝临渊端坐太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沉凝，眼角细纹深刻，自带常年掌控一方势力的威严。他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收紧，看似平静端坐，心底早已翻起万丈波澜。
怎么偏偏是江彻过来？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带着几分侥幸，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洪州地界的巡察武者不止一人，往日里不管是谁巡查江岸，只要备好银两、送上孝敬，再打通官府关节，总能轻轻松松糊弄过去。那些寻常巡察武者，要么贪财好利，要么畏于永济帮在本地的势力，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可江彻不一样。
此人年纪轻轻，修为却深不可测，手段狠厉决绝，行事毫无规矩情面可言。此前数次清扫江湖邪祟、整治地方势力，不管对方背景多深、靠山多硬，从不妥协退让，硬生生在洪州闯出了赫赫凶名。更让祝临渊心头发沉的是，江彻一身功法霸道无匹，肉身强横、刀术绝伦，最不惧江湖帮派的群战围攻，寻常人海战术、权势施压，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祝临渊暗中抬眼，瞥了一眼身侧躬身而立的官府押司周炳。
周炳身着官差皂衣，面色看似恭谨端正，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微微颤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虚。他是洪州官府负责江岸治安的主事押司，这些年靠着永济帮的孝敬贿赂，捞尽了好处，彼此勾结牟利，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炳此刻心中早已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完了。
他心底只有这一个念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往日里他依仗官身，为永济帮遮掩私货、包庇恶行、打压对头，往来贿赂、暗通款曲，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可今日要来巡查的是江彻，那个连宗门长老、魔道悍匪都敢一刀斩杀的狠人。
自己这点官面身份、这点人脉关系，在江彻绝对的实力和铁面无私的行事风格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原本提前给永济帮递了消息，让祝临渊收敛近期的走私行径，藏好帮中重宝，低调应付巡查，只求安稳过关。可他万万没想到，江彻今日不提前通传、不按规矩巡查，孤身一人直奔永济帮总舵而来，没有半分预兆。
周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心底不停自我宽慰：祝帮主深耕洪州数十年，修为抵达气海境初期，麾下两大供奉、四大堂主皆是好手，帮中精锐数百，就算江彻再强，也不敢轻易血洗本土老牌帮派，定然只是走个过场，借机敲一笔油水罢了。
可这份自我安慰，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庭院外，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入，打破了满院的死寂。
江彻一袭简单黑衣，身形挺拔利落，不穿官服、不带兵甲，孤身一人，未带半个随从。他步履从容，踏过青石长阶，神情平淡无波，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却让整座永济帮总舵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没有喧哗，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刻意的威压，可所有帮众、堂口高手，连同官府押司周炳，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祝临渊缓缓起身，压下心底所有慌乱，脸上堆起刻意的热络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恭敬：“江巡察大驾光临，寒舵蓬荜生辉，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他刻意放低姿态，搬出官场礼数，想先以规矩情面困住江彻，再徐徐周旋。
一旁的周炳也连忙上前躬身见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属下见过江巡察。永济帮一向安分守己，恪守规矩，从不敢触犯律法，今日巡察，定然毫无疏漏。”
这话看似禀报，实则是隐晦的提醒与施压——此地有官府坐镇，永济帮是备案合规的本土势力，莫要肆意生事。
江彻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眼底掠过一丝冷嘲，却并未当场戳破。
他太清楚这洪州地界的腌臜规矩。
永济帮明面通商济旅、安分守己，暗地里走私禁物、盘剥商户、收纳亡命之徒，作恶无数。而周炳这类官府小吏，收受贿赂、包庇恶行，官匪勾结，沆瀣一气，将江岸一带搅得乌烟瘴气。往日巡察官员，要么被银两收买，要么被人情裹挟，要么畏惧帮派势力，全都选择视而不见。
但江彻不同。
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走巡查过场，而是特意来敲这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一记狠竹杠。
“安分守己？”
江彻轻声重复四字，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周炳背脊一凉，头皮发麻，心底瞬间慌了神。
周炳连忙低下头，不敢与江彻对视，心底疯狂打鼓：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掌握了我和永济帮勾结的证据？
祝临渊面色不变，依旧笑容温和，缓缓开口打圆场：“江巡察说笑了。我永济帮扎根江岸多年，一向谨遵律法，打理漕运、安稳码头，造福一方百姓。今日大人亲临巡查，想必是听闻了些许流言蜚语。江湖风言，多是不实传言，不足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