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荣国府,稻香村。
窗外晨光才透过竹帘,素云便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李纨从榻上坐起,神色却有些恍惚。
脸颊也红晕未退,像是夜里发过一场低热。
素云见了,忍不住笑道:“大奶奶这是怎么了?才睡醒,脸上倒红得这样厉害。莫不是昨晚梦到什么好事儿了?”
李纨听了,脸上越发烧了起来。
“胡说什么,还不快去打水。”
素云见她恼了,忙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李纨独自坐在榻沿,心中却羞恼难言。
原来昨夜梦中,她竟破天荒梦见了一个男人。
梦里诸般情景旖旎暧昧不说。
那男人更是身量高大,气息逼人。
待她惊醒之后,再细想那轮廓神态,竟隐隐与贾瑞有几分相似。
李纨守寡多年,平日最是清心寡欲。
如今竟做出这等荒唐梦来,如何不又羞又恼?
她只将缘故全怪在贾瑞身上。
若非昨日那混账言语无状,又强搂她的身子,更是在她那丰臀羞处揉捏半晌。
她夜里怎会心神不宁,做出这等羞耻的梦?
想到昨日那隔着衣料的肆意轻薄。
李纨的手便不受控制的顺着腰际滑下,轻轻触上了自己那丰腴饱满的后股。
只一碰,她便如触电般缩回了手。
那被贾瑞火热的大掌托举揉捏过的地方。
竟好似还残留着那股霸道的温度,火辣辣的烧着她的心神。
正自暗恨,素云已端了水进来。
李纨勉强压下心绪,才梳洗停当,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鸳鸯掀帘进来,脸色十分凝重。
“大奶奶,老太太请你即刻去荣禧堂。”
李纨心中微惊。
贾母前几日才被武松抡起宝玉撞伤,这几日一直卧床调养。
如今一大清早急着召她,又把地点定在荣禧堂,显然不是寻常小事。
她忙问:“可知道为了什么?”
鸳鸯摇头道:“老太太没说,只叫大奶奶快去。老爷、大老爷并两位太太都已经到了。”
李纨听了,心中愈发不安。
她蓦的想起昨日在威远伯府的事,竟疑心是不是传到了荣府。
若真如此,她一个守寡多年的媳妇,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一念及此,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李纨不敢耽搁,忙带着素云赶往荣禧堂。
进了堂内,只见贾赦、贾政分坐两侧。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也都在场,连宝玉也站在王夫人身后。
贾母半倚在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几层锦褥,额上还勒着抹额。
她原本就年迈体衰,前番又险些被撞去半条命。
纵有太医院的太医轮番诊治。
此刻仍是面色灰白,气息虚弱。
说上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息。
王夫人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半边脸颊仍高高肿着,青紫尚未褪尽,嘴角微斜。
先前挨了武松一巴掌,槽牙都掉了几颗,如今说话还有些漏风。
唯独贾宝玉看着倒无大碍。
他虽被武松抡起来摔了一回,到底有贾母替他挡了一下。
且体质特异,不惧摔打。
这几日歇养下来,已能照常走动。
贾母和王夫人本该各自在房中静养。
只因今日之事实在太大,甚至可能牵连荣国府,这才不得不强撑着出来。
李纨一见满堂人的神色,心便直往下沉。
她先向贾母、贾赦、贾政并邢王二夫人请了安。
迟疑问道:“不知老太太一早叫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母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半晌才叹道:“这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政儿,还是你告诉她吧。”
贾政捻着胡须,连连摇头,面上满是愁色。
“珠哥儿媳妇,你娘家……出大事了。”
李纨脸色一白。
“可是什么事?”
贾政叹道:“今科春闱出了舞弊大案。你父亲身为主考,被人告发私通考生、泄露考题,如今已被龙禁尉北镇抚司拿下,关进了诏狱。”
“听说朝廷震怒,不但要从严审问,还有抄没李家的意思。”
李纨只觉耳边轰然一响,身子晃了两晃,险些站立不住。
素云忙从后面扶住她。
“这不可能!”
李纨脸色惨白,声音也发起颤来。
“我父亲一生方正清廉,最重读书人的名节。科场取士是何等大事,他怎会做出泄题舞弊的勾当?”
“定是弄错了,定是有人诬陷!”
说到最后,眼泪已夺眶而出。
贾政叹息道:“我也深知李祭酒的操守。他在国子监多年,素有清名,士林中也颇有声望。”
“只是这回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大。”
他顿了一顿。
方又说道:“今科会试放榜之后,头名会元陈子明,被数名落榜举子联名告发。”
“那些人说,陈子明本是李祭酒门生,考前又曾亲自登门拜会。”
“更有人作证,他在开考前曾于醉仙楼与人饮宴,席间狂言今科必定高中,甚至说头名会元非他莫属。”
“当时众人只当他酒后狂妄。谁知会试结束,他果真被取作第一名会元。”
“消息传开,那些落榜士子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往都察院、大理寺并北镇抚司递状子,声称今科考题早已泄露,榜单也是内定的。”
“如今太上皇、圣上并内阁诸公皆已震怒。李祭酒和陈子明,昨夜便一同被打入北镇抚司诏狱。”
李纨听得手脚冰凉。
若只是一人匿名告发,尚可说是捕风捉影。
可如今数名落榜士子联名,又有陈子明考前狂言作证。
偏偏他最后真中了会元,任谁看了,都难免生疑。
然而她仍不肯相信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爷,求你想想法子。”
李纨猛然跪下。
泣道:“我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诏狱里的刑罚?求老爷看在亲家的情分上,救他一救!”
贾政忙叫人扶她,自己却满面难色。
“不是我不肯相助。”
“只是这等牵涉春闱的大案,已惊动两宫和内阁。我不过一个工部员外郎,官小言微,便是上折子,也递不到御前去。”
“何况如今案情未明,贸然替李祭酒说话,只怕反被人说成荣国府包庇科场罪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