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带着木疯子继续一路向北。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色从林间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深色。
路边的草丛中偶尔传来虫鸣,短促而谨慎。
木疯子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方才那风水阵被破开时承受的反噬让他气血亏空了不少,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陆沉也不催他,每次他停下来便也跟着停下来,等他缓过气来再继续走。
“师侄见笑了。”
木疯子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坐下,弯腰揉了揉膝盖。
“我如今神志已然陷入混沌,每日里能不能清醒过来都是两说。”
“今日还算好的,至少还能跟你说上几句话,改日你再来见我,兴许我就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可那平静底下透着一股见惯了衰朽之后的坦然。
陆沉沉默片刻,旋即开口问道:“前辈对苍家了解多少?”
木疯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散乱的念头归拢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知你嫉恶如仇,如今实力也强。”
“但在苍梧道招惹苍家,可绝对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你如今身为宗师,但也要知道,苍梧道比起岭南,可要富庶得多。”
“岭南那边山多地少,天材地宝还要靠人拿命去山里采,苍梧道不同,这里平原地广,水网密布,商路通达,整个苍梧道的财富几乎都在苍家手里攥着。”
“他们在这片地上经营了上百年,根须扎得比谁都深,这些年也养了不少宗师强者。”
“明面上有几位,暗地里还有多少,没人能说的清。”
“要是没有足够的底蕴,何至于宁王府都无法压制得了他们?”
“宁王府如今都已经几乎块要成为摆设,手底下的人要么被苍家收买了,要么被排挤走了,连个能跟苍家叫板的人都没有。”
陆沉点了点头:“师叔放心,这种小事我自己能解决。”
木疯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你自己明白就行。”
“沈长鹤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他这句话说得感慨,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出息了之后不宣之于口的满意。
陆沉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要是没有师父引路,也不会有今日的我。”
木疯子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那不一样。”
“引路的人多的是,可走出来的有几个?”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长鹤只是在你还没迈步的时候替你推开了那扇门,门开了,走不走,能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事。”
陆沉没有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结。
他心里其实清楚。
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沈爷甚至都不算是风水奇门的弟子。
那半部传承只是机缘巧合落到他手里的碎片,既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也没有门中长辈的认可。
他也自然不可能是木疯子的师侄。
现在两人能有这样的关系,完全是因为陆沉自己当下宗师的实力,以及他天赐侯的身份,这才水涨船高,让风水奇门的人也得想办法来跟自己攀关系。
沈爷那个“风水奇门弟子“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子。
你有了实力,别人便愿意给你这个面子。
你若没有,这层关系便什么都不是。
他看得明白,却不打算说破,有些事情心里有数就行。
先前商队的经历不过是个小插曲。
陆沉灭了谭进等人之后,又将那些还包围着车队,正在搜刮货物的士卒也一并料理了。
那些人在发现商队里确实藏着他们要找的东西之前,便被陆沉挨个找了出来,送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带着木疯子去清点商队残余的货物时,也确实找到了赤晶珊瑚。
如此宝物只放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商队里护送出去,向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却不想苍家手段通天,连这种消息都能探查的到。
那珊瑚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暗红色。
表面有一层像是被火烤过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内里隐约可见一点极亮的光点正在缓缓游动,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活物,带着一股温润而绵长的气息。
确实是一个极为稀有的天材地宝!
能助人突破宗师的宝物本就极为稀缺,市面上数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件,这就是一个。
他也不客气,直接将其收了起来。
与其留给苍家助长敌人的实力,倒不如他自己收下。
到了如今这个阶段,陆沉越发地感觉到很多事情仅凭自己单打独斗,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整个势力,还是有些太难。
宗师再强也是一个人,可对面是一个世家,一整个体系,无数条暗线和明面上的力量交织成的网。
要是身边能有些人帮着就好。
他不可能分身在几处地方,将事情处理得面面俱到。
像是如今的安崖府,宁青虹也仅仅只是代为看管。
她有自己的锦衣卫事务要处理,不可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一片土地上。
他的很多想法,整顿徭役,清理禅教的残留,给安崖府百姓一个交代,诸如此类等等事情都还没来得及推行。
竺无双倒是个能放心的人选。
可竺无双的实力毕竟还不到宗师,留她一个人在那边,镇不住场面,甚至还有死亡的风险。
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不会甘心。
他们会等,等那个能镇住场子的人离开,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失去的东西拿回去。
陆沉也只能无奈地暂时放下安崖府的事务,任由其在短时间内野蛮生长。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是有一个能完全信得过的宗师,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惜这样的人不是凭空就能变出来的。
两人又走了一阵,夜色渐深,路边的田地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点灯火从村落中透出来。
木疯子走着走着,忽然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像是那阵反噬的混沌暂时退去了一些。
“说起来,现在恐怕距离灵潮复苏真已经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我如今哪怕是在神志迷乱的时候,都能布出风水阵来”
“这往前推二十年,我可根本没有这种手段。”
“以前要想摆一个阵,得静坐半日,反复推演,稍有分心便前功尽弃,现在随手就能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我的手一样。”
“这可不是我长进了,是这片天地变了,那些原本枯竭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回来。”
陆沉没有急着接话,他侧头看了木疯子一眼,随后说道:“这也是前辈你对风水奇门日渐精深的缘故吧。”
木疯子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我虽然入了风水奇门的门,但走上这一道才知道此道艰难。”
“蹉跎二十载,也没能有半点建树。”
“我能摆出风水阵只是其一。”
“其二是,最近这几年,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盯上了我风水奇门的传承。”
“以前无人问津的东西,如今突然成了香饽饽,隔三差五便有人找上门来,软硬兼施想要拿到我手里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若非我自己声名不显,像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四处游荡,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怕是现在也已经无法在外走动了。”
“可惜了门内的那些师兄弟们,可能不少人要遭了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