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李家镇直线距离十几里外的一处无名野地,三千五百人马排成一字长蛇,正在以每时七八里的速度,缓慢行军。
这样的场面从高空俯瞰,就像一条蠕动的长蛇。
古来就有一字长蛇阵是为兵家大忌的说法,钱伯钧身为军官,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这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一半是首鼠两端的伪军,一半是刚刚叛变、军心浮动的一营老兵。
分开走?不出十里地,估计一营的兵就得跑掉一大半。
他为了能减少路上不必要的变数,为了最快最稳赶到平安县城,为了保齐整建制,只能用这个办法。
可虽然是减少了变数,但也造成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已经是午后了,从李家镇出来走了半天,才走了十几里地。
队伍前头,钱伯钧骑在马上,左边是伪军团长杜义,右边是日军顾问高桥。
虽然速度慢了点,但钱伯钧此刻的心情似乎没被影响,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一营的老底子没有发生哗变,刘成山和韩贵都在乖乖组织自己的人马跟着走。
只要穿过前面那道黑石岭,再走二十里,就能彻底进入平安县城的防御圈。
到那时,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协军混成旅旅长。
而就在这时,后方一骑绝尘朝前头赶来。
“报告!”
钱伯钧回头一看,是一名混成旅的后卫收容兵策马上前。
收容兵驱马上前跟钱伯钧并排,勒住缰绳,“报告旅长,后卫警戒发现追兵!”
钱伯钧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手上用力一拽缰绳停下马来,问道:“谁的部队?多少人?”
“是晋绥军358团的,楚云飞亲自带队!大概两千人左右,追得很快。”
一旁的张富贵听完,肉眼可见的面露惊恐:“楚云飞?他怎么来得这么快!李家镇的电台明明已经封死了啊!”
钱伯钧更是想不通楚云飞为什么会反应这么迅速,就好像老早就等在李家镇外头,专等着他反水一样。
但他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立刻就考虑起怎么甩掉楚云飞。
杜义凑上前,满脸写着不在乎:“旅座,楚云飞也就带了两千人。咱们现在有将近四千号弟兄,火力可不比他差。”
“要不就地列阵,直接把楚云飞一口吃掉,正好拿他的人头去给平田太君当寿礼?”
“你懂个屁!”钱伯钧扭头就骂,丝毫不给杜义情面。
杜义被骂得明显一愣。
钱伯钧急促地说道:“一营的老兵那是跟着楚云飞打过忻口会战的!他们现在愿意跟我走,是因为我带了他们几年,也许了高官厚禄,而且还没跟358团的弟兄撕破脸。”
“真要是摆开阵势跟楚云飞当面锣对面鼓地打,只要楚云飞往阵前一站,吆上那么一嗓子,底下的兵起码得有一半掉转枪口打咱们自己人!”
一营这帮人心里门清,汉奸这名声不好听,糊里糊涂跟着跑是一回事,真要他们开枪打自己曾经的团长和兄弟,军心马上就得崩溃。
张富贵闻言也同意钱伯钧的说法,彻底慌了神:“那咋办啊旅座?楚云飞现在是咬死咱们了!”
钱伯钧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形,在刚才,脑子已经生成了点子。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大路直通平安县城,另一条是蜿蜒曲折的山路,穿过黑石岭需要绕上一大圈。
“传令下去!到前面岔路口,不走大路,全军转道左边,进黑石岭!”钱伯钧当机立断。
杜义犹豫了:“旅长,黑石岭那条路窄得很,马车根本过不去,咱们还拉着不少弹药和补给呢。”
“全扔了!”钱伯钧咆哮着下令。
“扔了?”
“要命还是要辎重?只要咱们进了城,装备马上就能发下来,现在带这些破铜烂铁顶个屁用!”
“把物资车推翻在大路上堵着,让楚云飞以为我们走了大路。”
“全旅转道小路,赶紧走!别让楚云飞追上来!快!”
军令一下,三千五百人的队伍迅速改变方向。
沉重的马车被掀翻在宽敞的主路上,物资散落一地,彻底堵塞了交通。
而钱伯钧的大部队则一头钻进崎岖险峻的黑石岭。
这条山路虽然窄,但队伍不需要保持阵型,单列鱼贯而行反倒走得利索。
加上所有辎重都丢在了大路上,轻装的士兵脚下明显利落了许多。
钱伯钧的叛军从此处消失的一个钟头之后。
楚云飞的部队也抵达了这个岔路口。
“团座!前面有东西!”
楚云飞闻声催马上前,看清了路面上的情况。
几十辆板车被掀翻,横七竖八,物资散落一地,把整个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步兵可以趟着这些障碍一点点跨过去,或者从两侧的陡坡绕过去。
但马没有那个灵活性,想要骑马通过,必须移开。
“团座!这帮王八蛋把辎重全扔了!”
楚云飞没理会谢大虎,自顾自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狼藉当中,蹲下身子,拎起一个弹药箱的盖子看了看。
日式弹药箱,上面印着日文。
是伪军的东西,没错。
他放下箱盖,站直身子,抬头看向大路延伸的方向。
这条路一直通向黑石岭的隘口,穿过去之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直达平安县城。
楚云飞扫了一眼左边那条蜿蜒的山路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两人通过,两侧全是陡峭的高坡。
谢大虎又上前跟楚云飞搭话:“团座,钱伯钧肯定是觉得带着这些东西跑得慢,怕咱们追上,干脆全推翻了堵路。”
“他想用这些东西来拖时间。”
“搬开得多久?”楚云飞沉着嗓子发问。
谢大虎踮脚往深处扫了一眼那些相互卡死的车轱辘和堆成小山的物资。
“这……这些车全卡在一起了,里头还有不少重家伙,光靠人力去生搬硬拽,少说也得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楚云飞的声音猛地抬高,“半个钟头,钱伯钧那畜生早就跑出十里地开外了!”
“要是让钱伯钧顶着我358团的番号,把这投敌的戏唱成了……我楚云飞就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