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京到永平县,若是轻车快马,六七日便能抵达。
但谢承曦他们是朝廷巡查队伍。
带着文书、随从、禁军,还有工部测绘河工的器具,不可能昼夜兼程。
加上十一月的天气寒冷,他们一行,起码得十日左右才能抵达。
此次陆续是从汴京出府,到郑州,密县,嵩阳一带,再转入京西南路腹地。
最后才能抵达永平县。
前两日倒挺顺利,官道平整,沿途皆是中原腹地。
但越往西走,风便越大。
尤其是清晨赶路时,寒风吹得两旁的树木秃枝摇晃不停。
谢承曦在马车里翻阅永平县的旧档。
越看越头疼。
账册写灾民已安置七八成。
可南书房收到的密档显示,流民仍聚山野,安置存疑。
两边情况,压根对不上。
第三日下午,队伍抵达沿途第一个较大的县城。
安阳县。
这里位于交通要道,虽然同属于京西范围,但并没受洪灾。
城门外商旅往来不断。
街道里摊贩更是挤满了人。
负责接待的安阳县令孙嘉明早已在城门外等候。
圆脸微胖,五十岁左右,一见巡查队伍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下官孙嘉明,恭迎诸位大人。”
说完便深深一揖。
众人纷纷还礼。
孙县令那股热情劲,实在让人佩服。
他的目光落在谢承曦身上时,还格外恭敬。
“这位想必就是谢修撰了吧?”
“三元公大驾光临,实乃本县荣幸啊!”
谢承曦客气回礼:“孙大人客气了。”
随后一行人被迎入城中。
县衙后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位官员都单独安排了住处,
晚上还有接风的宴席。
宴席设在县衙花厅。
酱羊肉,黄河鲤鱼,炖蹄膀,烤鸡等各式菜色。
还有从汴京运来的黄酒。
以一个县衙而言,这席面,很不错了。
席间,孙县令满面春风,不断向众人介绍着安阳县的政绩。
“今年秋粮丰收,县库储粮也算充足。”
工部的罗一鸣笑道:“孙大人治理有方啊。”
孙县令连连摆手:“罗大人谬赞,都是下官应该的。”
不过谢承曦留意到,孙县令吹嘘着安阳县如何如何,但却只字不提周边受灾的州县。
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若邻县借粮,想必这位孙县令,也不会答应。
酒过三巡,孙县令还想劝酒,被御史台的洪克和刘晖给推了,宴席便散了。
回到住处,谢承曦刚脱下外袍,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谢大人。
下官奉县尊之命送些土仪。”
谢安打开门,谢承曦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捧着个木匣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
木匣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粗略一扫,至少五百两。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两张地契模样的纸。
谢承曦没有接话。
那管事笑道更热情了:“大人远道辛苦,县尊说,只是一点心意,绝无别意。
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这种官场里的话,谢承曦算是头一回听见。
这种银子,若是收下,以后许多事情便不好查了。
谢承曦淡淡道:“带回去吧,本官奉朝廷之命来巡查,这礼,不能收。”
管事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对方眼神冷淡,便只能躬身退下。
人走了以后,谢安将门关好。
“去打听一下,谁收了银子。”
谢承曦低声吩咐他。
谢安点头应下。
那管事回去给孙县令复命。
孙县令望着那原封不动退回来的木匣,冷笑道:“三元公就是清高,无妨,明日的宴席,寻城里的清倌人来唱曲,让几位大人放松放松。”
次日清晨,县衙后院便传来消息。
御史台监察御史刘晖病了。
据说昨夜受了风寒,半夜开始发热,好咳嗽了起来。
随行大夫诊脉后,建议多休养一两日再赶路。
巡查队伍乃朝廷联合派遣,御史台的两位御史在其中,是最大的官,谁都得让着。
最后当然是决定在安阳县再停留一日,待刘御史身体好些再启程。
说来也巧。孙县令似乎有未卜先知的手段,提前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似乎早知道巡查队伍要逗留一天。
于是后院又是杀鸡宰羊,采买鲜鱼,甚至还从酒窖里搬出来好几坛陈酿。
到了晚上,花厅再次摆宴,比昨日还热闹了几分。
王少煜刚进门就忍不住笑道:“这孙大人还真是客气啊。”
众人也都笑容满脸。
孙县令谦虚道:“下官不过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酒席开始不久,忽然外头就传来了丝竹声。
紧接着,六名年轻女子缓步走入厅中。
众人眼神一亮。
这六个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有人抱琵琶,有人捧笛,穿着也都十分雅致,一颦一笑更是引得众人移不开视线。
孙县令解释说:“诸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斗胆,请了几位姑娘来唱两支小曲助兴。”
这种是在官场宴席,并不稀奇。
大家见怪不怪了。
何况,都是些美人,几位官员个个看得入神。
很快,丝竹声起。
几位姑娘轮番献艺,有唱《望江南》,有唱《阳关曲》,还有专门唱汴京那边流行的新曲。
厅内气氛热络起来。
几位年轻官员听得入神。
特别是王少煜,酒过数巡,脸都喝红了。
“这曲子不错啊!
赏!”
说着还真丢出几枚银角子。
旁边工部的罗一鸣和户部的张安、陈康,也都跟着叫好。
翰林的那位王编修倒没跟着起哄,就是眼睛就没看过别的地方,总是盯着其中一个姑娘看。
谢承曦内心翻白眼,这种饭局,还真是回回都一样,腻得很。
然这些男子却兴致十足,恨不得人人搂一个回房休息。
那几位清倌人都是城里颇有名的,无论富商还是高官,也都接待过。
可其中一名穿淡粉长裙的女子见谢承曦这个最年轻的官员居然目不斜视,一脸淡定。
她在几人里头生得最为明艳,眉眼妩媚,也是孙县令特意安排的人。
她便捧着酒壶缓缓走向谢承曦。
“谢大人。”
“奴家敬您一杯。”
声音柔婉动人。
厅中不少人笑着看过来。
谢承曦礼貌点头:“姑娘客气。”
谁知那女子刚上前两步,脚下忽然一歪。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