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江宁那日,天才蒙蒙亮,山宜居内外便已经忙成一片。
梁香宜抱着雪团站在门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她从幼时便住在这里。
如今真要走了,心里竟像空了一块。
梁香宜垂下眼,轻轻摸了摸雪团颈间的银锁,银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蒋持衡仰头看她。
少女今日穿了一袭藕粉色衣裙,乌发间只簪着一支素净玉簪。晨光浅淡,落在她微垂的长睫上,将眼底的失落照得清清楚楚。
蒋持衡心中微紧,尾巴缠上她的手腕,安抚似的收了收。
梁香宜低头望进那双墨色猫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雪团。”
“喵。”
我在。
她抱紧他一些,重新望向熟悉的庭院,声音低软:“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蒋持衡静静望着她。
“喵……”
梁香宜岁岁,别难过。
猫爪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柔软肉垫贴着她微凉的指尖。
梁香宜弯了弯唇:“你是在安慰我吗?”
蒋持衡正要应声,余光忽然瞥见院中的秋海棠。
时值初秋,枝头新开了一簇花,颜色红艳,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
蒋持衡心念微动,轻轻挣开她的怀抱,跳到地上。
梁香宜怀中骤然一空,愣了一下:“雪团?”
白猫没有回头,踩着青石路快步朝海棠而去。
他爪上的伤早已痊愈,跑动时身姿轻盈,很快便跃上矮墙旁的石桌,借力跳到海棠粗壮的枝干上。
枝叶被压得一颤,几滴露水簌簌落下。
梁香宜脸色微变,提起裙摆便追了过去。
“雪团,你做什么?快下来!”
秋兰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木匣:“这小祖宗怎么又闹起来了?来人,快搬梯子!”
梁香宜走到树下,仰头望着枝叶间那团雪白,眼里尽是担忧:“团团,听话,快下来。枝上滑,若是摔着怎么办?”
蒋持衡停在一根细枝上,回头看她,她眸中水光盈盈,显然是真的怕他摔下来。
“喵。”
别担心,岁岁。
他稳住身子,又沿着枝干向前爬了几步,探出脑袋,小心咬住花梗,将那朵盛开的海棠折下来。
蒋持衡衔着花,循着来路退回粗枝,随后从树上轻巧跃下。
他才刚落地,便被快步赶来的梁香宜一把抱进怀中。
“你吓死我了!”
梁香宜紧紧抱着他,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她眼尾泛红,嗓音带着几分后怕:“万一摔下来,我看你疼不疼!”
蒋持衡知道她生气了,乖乖伏在她怀中,尾巴都安分垂下。
他张开嘴,那朵秋海棠便落在梁香宜胸前。
梁香宜低头看着那朵花,怔住了。
“这是……”
蒋持衡仰起头,对她轻轻叫了一声。
“喵。”
送给你的。
梁香宜看看怀中的白猫,又看看落在身上的海棠,方才还含着责备的眸子渐渐软了下来。
她捻起花枝,小心托在掌心,试探着问:“团团特意爬上去,是为了把花送给我吗?”
“喵。”
是。
蒋持衡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带走江宁的花,也算带走江宁的秋。
如此,无论到了何处,她身边都还留着一分故乡的颜色。
“原来是为了这个。”
梁香宜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她低头嗅了嗅,海棠香气极淡,却莫名叫人心安。
“谢谢乖团团。”
她终于笑了,眉眼弯弯。
蒋持衡定定看着她,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从前读史书,读到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他只觉得荒唐至极。
身为君王,不思社稷,只为女子一笑便胡作非为,实在昏聩。
可此刻,看着梁香宜眼中重新浮起笑意,他竟忽然有些明白了。
若能让她一直这样笑着,确实会叫人生出许多不理智的念头。
“小姐,该走了。”
秋兰低声提醒:“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前院等着了。”
梁香宜轻轻点头:“把这朵花收好,不要压坏了。”
秋兰接过海棠,笑着应道:“奴婢寻只小瓷瓶,装些水养着。若路上照看得好,兴许能多开几日。”
梁香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宜居,轻声道:“走吧。”
京城,梁府老宅早早地便忙碌了起来。
管事嬷嬷站在前院中央,指挥丫鬟小厮收拾。
“手上的活都利落些!”
她抬高声音,朝几个抬花盆的小厮道:“那盆兰花送去二小姐住的院子,仔细些,莫要磕坏了。老夫人说了,今日大爷归家,谁做得好都有赏,可若出了岔子,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小丫鬟赶紧应道:“嬷嬷放心,二小姐院中的床被褥都是新换的,梳妆台也照老夫人的吩咐,摆上了江南送来的妆匣。”
管事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再去瞧瞧厨房。老夫人列的菜,一道也不许少。”
怀安堂内,梁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时不时望向门口。
身旁伺候多年的周嬷嬷看在眼里,忍着笑替她换了一盏热茶。
“老夫人别急,码头那边已经派了人守着。大爷的船一到,自会有人提前回来禀告。”
梁老夫人轻哼一声,拿起茶盖拨了拨浮沫:“他都多大的人了,难道还会丢在半路不成?我是担心玉娘和岁岁。她们身子娇弱,水路又长,也不知这一路受不受得住。”
周嬷嬷笑道:“表姑娘向来稳妥,必定会照顾好二小姐。再说,大爷疼妻爱女,船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哪里舍得叫她们受苦?”
梁老夫人闻言神色柔和了些。
“玉娘小时候便懂事,越是受了委屈,越不肯在人前说。这些年随大郎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如今大爷回京任职,表姑娘和二小姐便能常在您身边了。”周嬷嬷道。
“是啊。”
梁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岁岁离京时才五岁,抱着我的腿哭,怎么哄都不肯走。如今一晃,竟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
周嬷嬷给她添了茶,笑问:“老夫人这些日子翻遍京中适龄公子的名册,莫不是已经替二小姐相中了人?”
梁老夫人瞥她一眼:“总要岁岁自己喜欢。她自小被娇养着,性子软,若嫁进规矩森严的人家,还不知要受多少气。”
“门第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人品端正,家中也不能有太多糟心事。婆母要和善,夫婿要知冷知热,还得容得下她那点小性子。”
周嬷嬷听得直笑:“照老夫人这样挑,只怕全京城都难找出一个合心意的。”
梁老夫人理直气壮道:“岁岁若不喜欢,便在家里多留几年。只要能看着她嫁得如意,我这辈子便没什么遗憾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跑进来,脸上满是喜意,才跨进门槛便俯身行礼。
“老夫人,来福方才从码头回来,说大爷的船已经靠岸了!”
“当真?”
梁老夫人猛地站起身,连手边的茶盏都险些碰倒。
小丫鬟笑着道:“千真万确!大爷已经下船,马车正往府里来,怕是再过两刻钟便到了。”
“快,快去门口迎迎!”
梁老夫人拄着手杖便往外走,脚下快得周嬷嬷险些没跟上。
“老夫人,您慢些!”
“还慢什么?岁岁都到家门口了!”
“我的岁岁,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