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子身旁坐着的那位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长衫,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他端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种气势不是刻意端出来的,而是一种久居高位、历经风雨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威严。
凌烽一眼便看出这位老者绝非常人。他站在正厅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位老者和坐在下首的年轻男子身上扫过,然后便收回了目光,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云龙,明月,快过来坐。”秦老爷子笑着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这位是南宫爷爷,是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战友。今天特意从京城过来看我这个老家伙,你们能碰上也是缘分。来,都坐下说话。”
秦明月走上前去,对着那位老者微微欠身,笑容温婉而得体:“明月见过南宫爷爷。上次见您还是几年前的事了,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呵呵,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倒是明月你这丫头,几年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远博有你这个女儿,是他的福气啊。”南宫老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在秦明月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南宫爷爷过奖了。”秦明月在秦老爷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凌烽则坐在她旁边。
南宫老者的目光转向凌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凌烽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位就是凌烽吧?盛烈兄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可没少提起你。万汇商厦那件事我听说过了,六个持枪歹徒,你一个人全部拿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南宫爷爷过誉了。适逢其会而已。”凌烽微微欠身回礼,语气不卑不亢。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南宫老者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坐在下首的那个年轻男子,“这位是我孙子,南宫离。你们年纪相仿,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离儿,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凌烽,万汇商厦那件事就是他出的手。”
那个叫南宫离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面容俊朗如玉,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株玉树,丰神俊朗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他的气质和江海市那些世家子弟截然不同——陈临风是刻意端出来的温文尔雅,林飞宇是骨子里的纨绔轻浮,武凌是目中无人的倨傲张狂。而这个南宫离,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自信,那种感觉像是一个见过更大世面的人回到了一个小地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
他朝凌烽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凌兄,久仰了。爷爷在家时常提起万汇商厦的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能在那种情况下果断出手拿下六个持枪歹徒,这份胆识和身手,离某佩服。”
“南宫兄客气了。”凌烽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他注意到南宫离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极短,随即便转向了秦明月,脸上那抹微笑又深了几分。
“明月,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在京城。那时候你刚接手秦氏集团,伯父还在为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如今秦氏集团在你手里蒸蒸日上,伯父怕是省心不少了。”南宫离看着秦明月,语气自然而亲近,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寒暄。
秦明月微微一笑,语气温婉却保持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南宫兄过奖了。秦氏集团能有今天,全靠父亲打下的基础好,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倒是南宫兄在京城商界做得风生水起,我在江海市都时有耳闻。”
“哦?明月你听说过我的事?”南宫离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南宫家在京城商界的地位摆在那里,想不知道都难。”秦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调子。
秦老爷子在一旁笑呵呵地听着,忽然插话道:“云龙,你南宫爷爷当年可是跟我一起扛过枪打过仗的生死之交。那年在藏南边境执行任务,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枪,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雪山脚下了。说起来,咱们秦家和南宫家也算是世交。离儿这孩子也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品行、能力都是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
凌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这位南宫离不是一般人——光是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就不是江海市那些纨绔子弟能够相提并论的。而且从秦明月刚才那番话里能听出来,南宫家在京城的势力恐怕比秦家在江海市只强不弱。
“凌兄,听说你刚从海外回来没多久?之前一直在西伯利亚?”南宫离忽然把话题转向了凌烽。
“是。在那边待了几年。”凌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在西伯利亚那种地方待下来,还练就了这样一身本事,凌兄的经历恐怕非同一般。改天有机会,离某倒是想请凌兄好好聊聊,听听你在海外的见闻。”南宫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南宫兄感兴趣的话,随时奉陪。”凌烽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两人对视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正厅里的气氛依旧是那副融洽的模样,秦老爷子和南宫老者正在说着当年的往事,秦远博夫妇和秦明月在一旁陪着聊天,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但凌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细节——南宫离看向秦明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那种欣赏不是普通的礼貌性注视,而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能让他心动的女人时的眼神。而且南宫离每次跟秦明月说话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亲近感,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容外人插足的特殊关系。更重要的是,当南宫离听说凌烽是秦明月的未婚夫时,端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虽然那一下停顿极短暂,但凌烽还是捕捉到了。
“看来今天这场偶遇,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老战友叙旧’。”凌烽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他并不在意——不管南宫离对秦明月存着什么心思,只要他老老实实地保持礼貌,大家都相安无事。如果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凌烽也不介意让他知道这江海市到底谁说了算。
午饭是秦家厨房精心准备的一大桌子菜,都是清水镇当地的农家风味。秦老爷子亲自开了一坛陈年老酒,给凌烽和南宫离都斟满,又让秦远博给南宫老者倒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餐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络。秦老爷子和南宫老者聊起了当年在部队时的往事,说到激动处两人都红了眼眶。秦明月则被陈雅涵拉着跟南宫老者说些家常。
南宫离端着酒杯走到凌烽身边,微笑着说道:“凌兄,刚才在正厅里没聊够,现在咱们喝几杯。说实话,我南宫离活了二十多年,同辈人中能让我真心佩服的没几个。凌兄在万汇商厦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前几天又在擂台上击败了石天——石天这个人我听说过,在东南亚黑拳界也算是号人物,凌兄能把他打残,这份实力确实让人敬佩。”
凌烽端起酒杯与南宫离碰了一下,也笑着回应道:“南宫兄在京城商界翻云覆雨,这份本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不过话说回来,南宫家在京城家大业大,南宫兄不在京城待着,怎么有空来江海市?”
“爷爷跟秦爷爷是老战友,这次是专程陪他过来看望秦爷爷的。上次来江海市还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座城市变化不小。”南宫离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用极低的、只有凌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更重要的是,我也想来见一个人。”
凌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南宫离,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道:“哦?南宫兄想见的人,见到了吗?”
“见到了。”南宫离抿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不过跟我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凌兄,我刚才听秦爷爷说,你跟明月的婚约是长辈们指腹为婚定下来的。如今这个年代还能有这样的缘分,倒是让离某有些羡慕了。”
“南宫兄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想要什么样的缘分没有。不必羡慕我。”凌烽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缘分,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南宫离说完这句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对凌烽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秦老爷子那边走去。他走到秦老爷子身边弯下腰,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道:“秦爷爷,我下午约了几个江海市的朋友,得先告辞了。改天再来看您。”
“这么快就要走?行行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就不留你了。回京城之前再来坐坐。”秦老爷子拍了拍南宫离的手背。
南宫离又跟秦远博夫妇和秦明月一一道别。跟秦明月道别时他微微笑了笑,说了句“明月,以后有机会来京城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好好逛逛”,然后便扶着南宫老者出门上了那辆宾利。引擎发动,宾利缓缓驶离秦家老宅,沿着那条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秦老爷子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凌烽一眼,那双昏花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云龙,刚才你跟南宫离那小子在桌上嘀咕什么呢?我看着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凌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秦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当他转身往正厅里走的时候,凌烽分明听到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能拈酸吃醋。”
凌烽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把南宫离当成什么威胁——以秦明月的性格,如果她对南宫离有什么想法,刚才在餐桌上就不会是那副温婉得体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的态度了。不过能让秦明月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人,确实值得他多留个心眼。
下午三点多,凌烽和秦明月告别了秦老爷子夫妇,开车返回江海市。白色玛莎拉蒂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山路上飞驰,秦明月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转头看着凌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凌烽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今天跟南宫离在餐桌上嘀咕什么呢?我看你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聊得挺投机。”秦明月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但凌烽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他说他佩服我在万汇商厦的表现,我说我佩服他在京城商界的手段。男人嘛,互相吹捧几句就熟了。”凌烽语气随意地说道。
“就这些?”秦明月挑起眉毛,显然不信。
“就这些。哦对了,他还问了我关于石天那场擂台的事,说是听说了。看来这消息传得挺快,连京城那边都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南宫少爷对你好像挺了解的——连你接手秦氏集团的时间都记得那么清楚。你跟他很熟?”凌烽侧过头看了秦明月一眼。
秦明月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算不上熟,就是以前南宫爷爷来秦家做客的时候见过几次。南宫家在京城商界很有分量,跟秦氏集团也有一些业务上的来往,不过都是些小规模的合作,谈不上多深入。南宫离这个人确实很优秀,年轻有为,在京城商界也是最被看好的后辈之一。不过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怎么个不是一路人?”凌烽追问。
“他太会做人了。你不觉得吗?他在餐桌上跟你称兄道弟,跟我爷爷嘘寒问暖,跟我爸妈聊家常,跟谁说话都能说到对方的心坎里去。这种人很厉害,但我不敢深交。我宁愿跟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至少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秦明月说完转头看了凌烽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只有凌烽才看得懂的温和,“就像你这种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有什么说什么,虽然有时候能把人气得想摔杯子,但至少不用猜你在想什么。”
凌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总算明白了秦明月这番话里的真正意思——不管南宫离再怎么优秀,她对他没有感觉,也不需要他担心。只是这位脸皮薄得连被夸一句都会脸红的秦总,不好意思直说,只好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我知道了。”凌烽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秦明月看他这副表情,耳根又悄悄红了起来,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笑什么笑,专心开车。”
凌烽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道,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整条山路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中。秦明月靠在座椅上,不知什么时候起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大概是白天在老宅子里应酬累了,这会儿在微微颠簸的山路上很快就睡着了。凌烽放慢了车速,从后排座椅上扯过一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开着车朝江海市的方向驶去。远处灯火渐次亮起,新的一周就要开始了。而凌烽心里清楚,武道大会越来越近,风家、任家、武家、姜家那四家的联手之势已成,暗处的武道宗也在蠢蠢欲动。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个睡着了还在皱眉的女人平安送到家,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