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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棋逢对手

    南宫流风听着凌烽的话,脸上仍旧露着温润如风般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刻在了他的脸上,不会因为任何言语的刺激而消散。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错了。我并非是要跟你炫富——我不需要炫富。仅仅是凭着我南宫世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这已经代表了一种权贵,不需要炫耀。”

    他说这话时,语调不急不缓,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江河奔流入海,南宫世家的尊崇地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无需证明,更无需炫耀。

    “论钱,我的确是比不上你。论权,我也比不上你。”凌烽点点头,很是坦然地说道。他从来不觉得承认别人比自己有钱有势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世上比你有钱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个去攀比,那活得也太累了。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论才情,你一个哈佛留学生,深造回来的高素质人才,我也比不上你。论帅——我承认,我还是比不上你。”

    凌烽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他这人有个特点,从不在自己不在意的事情上争强好胜。容貌这种东西,爹妈给的,他又不靠脸吃饭,比不过就比不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南宫流风闻言后微微笑着,并未说话。因为凌烽所说的,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容貌承袭了南宫世家优良的血统,五官精致而不失英气,肤色白皙却不显文弱,身材修长而匀称,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他在哈佛求学期间,不知多少异国女子为他倾倒,甚至有好莱坞的星探曾找到他,问他有没有兴趣进入演艺圈。他当时只是微笑着拒绝了,说他对那个圈子不感兴趣。

    而他的才情,更是经过了二十多年的精心雕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三岁习字,五岁诵诗,七岁便可与人论《论语》,十岁时写的文章被家族中的老学究赞为“有大家风范”。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值得炫耀的履历,在他看来不过是南宫世家子弟的基本素养罢了。

    至于哈佛留学,对别人来说是镀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人生经历。他在哈佛商学院主修金融与管理,辅修国际关系,门门功课全A,毕业论文被导师推荐到顶级学术期刊发表。乔安娜教授曾公开表示,南宫流风是她执教三十年来最优秀的三个学生之一。

    这些光环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黯然失色。

    然而——

    “不过还好的是,我比你有气质。”

    凌烽笑着说道。他笑得理所当然,笑得理直气壮,仿佛说出了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南宫流风脸上的笑容为之一僵。

    那僵硬的幅度很小,仅仅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对于南宫流风这样将表情管理修炼到极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瞅着凌烽浑身上下——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夹克,里面是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T恤,裤子也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休闲裤,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工装靴。这身行头从头到脚加起来,怕是还比不上他一双袜子的价钱。

    更不用说凌烽那副尊容了。五官倒是端正硬朗,但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显然今天没有仔细打理。头发也是最简单的板寸,像刚从部队里出来似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粗犷的气息,完全就是粗人一个。

    就这,也敢在自己面前谈气质?

    南宫流风觉得有些荒谬。

    “气质这玩意儿是内在的,不比怀孕的女人那样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挺着个大肚子。”凌烽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本正色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谆谆教导,“你别瞅着我了,你多瞅几百眼也看不出来我内在的气质的。”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我就是有气质但你看不出来也没办法”的姿态。

    南宫流风哑然失笑。

    他忽然间倒也是觉得凌烽挺有意思。胆敢在他面前谈气质的,兴许也就只有凌烽这么一个男人了。

    这不是南宫流风自大。实在是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在见到他之后,要么自惭形秽,要么刻意讨好,要么故作清高实则内心自卑。敢像凌烽这样,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说自己比他更有气质的,真的是头一个。

    这份粗粝中的坦然,反而让南宫流风生出了几分兴趣。

    南宫流风出生于底蕴深厚的南宫世家。南宫世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中期,先祖曾任户部尚书,位极人臣。五百年来,朝代更迭,战乱频仍,无数世家大族在历史的长河中灰飞烟灭,南宫世家却始终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这其中自有其独到的传承之道。

    南宫世家的子弟,从小就要接受世家深厚底蕴的熏陶与培养。这种培养不是填鸭式的知识灌输,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浸润——每日三餐时长辈的言传身教,书房中汗牛充栋的典籍字画,逢年过节时那些繁复而庄严的家族仪式,甚至家中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背后所承载的历史与故事。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气质自然与常人不同。

    南宫流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天资聪颖,三岁启蒙,五岁入族学,所学不局限于四书五经,还包括了算术、天文、地理、音乐、绘画等各个门类。南宫世家的族学延请了各领域的顶尖名师,甚至不乏一些隐世的高人。这些人在外界或许籍籍无名,但在各自的领域内却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在这样堪称奢华的教育资源配置下,南宫流风在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古琴师从岭南派大家,能弹《广陵散》全本;围棋达到业余六段水准,在哈佛读书时曾与人工智能对弈三百手不落下风;书法深得王羲之神韵,尤擅行草;国画则主攻山水,作品曾在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出过六位数的高价。

    这些还只是文的一面。

    南宫世家深知,仅有文采不足以立足于世。真正的世家子弟,必须文武兼备,软硬兼修。因此,南宫流风为了培养出自己那钢铁般的意志,在十八岁那年,通过家族的秘密渠道,进入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精锐特战部队中服役训练。

    那三年的经历,是他人生中最艰苦也最宝贵的财富。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负重越野,在四十度高温的沙漠中进行生存训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里独自潜伏三天三夜,在高强度的对抗演练中被揍得鼻青脸肿第二天还要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训练。他和其他士兵一样摸爬滚打,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甚至因为他的身份,教官对他的要求更加严苛。

    三年后,当他脱下军装走出那座秘密基地时,他已经脱胎换骨。他的体魄如钢似铁,他的意志坚不可摧,他学会了如何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也学会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保持冷静和判断力。

    可以说,南宫流风有着温润的一面,也有着刚强的一面。

    他的气质温润无可比拟。那种温润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包容万象的从容。如同深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可测。

    可现在,凌烽却是在他面前声称比他有气质。

    这除了让他哑然失笑之外,还能有什么反应呢?

    “你别笑,我说的是实话。”凌烽正儿八经地说道。他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仿佛被南宫流风的笑给冒犯到了。

    南宫流风摇了摇头,收敛了笑意,说道:“好吧,这个问题没什么可争论的。”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跟凌烽讨论气质,就像跟一个盲人讨论色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今日来找凌烽谈话,也不是为了争辩谁更有气质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正了正色,面容恢复了那惯常的温润与从容,目光真诚地看向凌烽,开口说道:“我之前说过,我爱慕明月,这点无需向你隐瞒。我知道明月跟你有指腹为婚的事实。可现在什么年代了?指腹为婚对明月来说太不公平,这已经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即便明月跟你有这个婚约,但我还是会跟你竞争。我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所以即便是竞争,我也是跟你公平竞争。我不会采用卑鄙下流的手段。”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南宫流风的姿态摆得很高,他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一种绅士的、体面的方式来参与这场感情的角逐。赢了,是他技高一筹;输了,也虽败犹荣。

    然而凌烽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很抱歉,这方面我是一个心胸狭隘的男人。”凌烽说道,语气悠然自在,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都要放言抢夺我老婆了,我也大度不起来。”

    他掏出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弥散开来,让他的面容在南宫流风眼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至于公平竞争——”凌烽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世上真的有公平二字可言吗?比方说,明月从一出生开始就是我的未婚妻,这对你来说就不存在公平可言。既然不存在公平,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竞争。”

    他这话说得刁钻。直接将南宫流风所谓的“公平竞争”从逻辑根基上给拆解了——明月天生就是我的未婚妻,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你还跟我谈什么公平竞争?这不是扯淡吗?

    南宫流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正要开口,凌烽却没给他机会。

    “你好歹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啊。”凌烽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摇着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你觉得挖人墙角这种事情,还不够卑劣无耻吗?同样是人类,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这话就骂得相当直接了。

    不要说世家子弟,就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被人当面骂“卑劣无耻”、“不要脸”,恐怕也要勃然变色了。

    然而南宫流风听着如此刺耳嘲讽的话,脸色仍旧不变,淡雅如风。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甚至多了几分欣赏的意味。他说道:“为求所爱,这点脸皮我岂会在乎?明月还没有正式嫁给你,还不是你的合法妻子。我为何就不能跟你竞争?”

    凌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南宫流风倒也有几分意思。被人骂不要脸还能面不改色地承认自己就是不要脸,这份心理素质,确实不是林飞宇、陈临风之流能够比拟的。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会因为几句辱骂就乱了阵脚。

    “明白了。”凌烽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语气诚恳地说道,“你这是在变相的暗示我要及早地对明月先上车后买票啊。你放心,我会努力的,绝不会辜负你的良苦用心。”

    他说话时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那粗犷的长相,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违和感。

    南宫流风脸色一怔。

    他突然间有种无言以对之感。

    什么叫“先上车后买票”?这种市井俚语他当然听得懂,但恰恰是因为听得懂,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他的认知体系中,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好,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也好,总之都该是一件郑重而体面的事情。像凌烽这样把“先上车后买票”这种话挂在嘴边,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他真的是头一回遇到。

    这就像是一个棋手,习惯了与对手在棋盘上运筹帷幄、斗智斗勇,忽然来了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直接把棋盘掀了,还笑嘻嘻地问你“这算不算我赢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讲规则,他跟你讲结果。

    这怎么玩?

    “凌兄,你能否不要避重就轻?”南宫流风沉默了几秒,压下心头那股微妙的不适感,重新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怎么个意思?”凌烽不解地问道,那表情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我说了,相比你而言,我更能让明月幸福。”南宫流风说道。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他要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让凌烽继续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蒙混过关。

    这是他最核心的论点,也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不管凌烽怎么东拉西扯,这一点是无法回避的——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凭什么给明月幸福?

    “是吗?”凌烽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却是明月的未婚夫。”

    南宫流风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又是这句话。

    这已经是凌烽第三次用这句话来回应他了。不管他说什么,凌烽都只是轻飘飘地抛出这一句——我是明月的未婚夫。仿佛这句话就是尚方宝剑,可以斩断一切质疑。

    “那是因为明月从来都没有过自己选择的权利。”南宫流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锋锐,“你觉得这对她来说公平吗?她从一出生开始就跟你捆绑在了一起。从她知道与你有着指腹为婚的婚约那天起,她就刻意地跟其他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她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为何就不能让她无拘无束地有一个自主选择的机会?”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秦明月仗义执言。他南宫流风不是来抢女人的,他是来帮明月夺回她本应拥有的选择权的——这个角度,让他的行为一下子就变得高尚了起来。

    凌烽皱了皱眉,看着南宫流风,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说道:“你不觉得你这番话去找秦老爷子跟明月说更合适一些吗?”

    南宫流风来找他说这些,从根本上就是找错了人。婚约是秦老爷子定下来的,秦明月是当事人,你南宫流风要是觉得不公平,应该去找他们爷孙俩理论才对。来找我说这些,是几个意思?

    “明月是一个孝顺的女人。对于老一辈人定下来的婚约,她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不会言之于口。所以她根本没有选择。”南宫流风说道,显然是早就料到了凌烽会这么问。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凌烽,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却有选择的机会。”

    “此话怎讲?”凌烽问道。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南宫大公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你是一个男人。你可以站出来主动地推掉这场婚约。若你站出来反对,秦家上下也不会说你什么,更不能勉强你什么。不是吗?”南宫流风说道,语气循循善诱,像是在为凌烽指出一条明路。

    他的逻辑很简单——你凌烽是个男人,男人主动退婚,最多被人说几句“不懂事”或者“没福气”,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秦明月是个女人,如果她主动退婚,名声就毁了。所以,如果你是真心为明月好,就应该主动退出,给她自由。

    这个逻辑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处处为凌烽设套。

    “那我岂非成了始乱终弃的男人?”凌烽口中呼出口烟气,笑着反问道,“这名声也不好吧?”

    “你是个男人,承担一点流言蜚语又有什么?”南宫流风不假思索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男人承担骂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顿了顿,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此外,我可以对你做出一些赔偿。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势,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提出一个条件。”

    图穷匕见。

    南宫流风前面的长篇大论,什么公平、什么选择权、什么明月的幸福,说到底都是在为这一句话做铺垫。他要用南宫世家的万贯家财和无边权势,来买凌烽的一个“退出”。

    在南宫流风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凌烽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从海外归来的散兵游勇,在江海市或许有点根基,但在南宫世家面前,那点根基连塞牙缝都不够。他开出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凌烽听完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让南宫流风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如果我提出来让你当众吃屎,又请来电视媒体进行直播——这样的条件,你答应吗?”凌烽笑着问道。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玩笑。

    南宫流风皱了皱眉。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很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云淡风轻。

    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终于浮上了一丝愠色。虽然只是极淡的一丝,但对于南宫流风这样将情绪掌控修炼到极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这样的玩笑有些过了。”南宫流风缓缓说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南宫流风是什么人?南宫世家第一顺位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当众吃屎”这种字眼,光是听到就已经是对他身份的亵渎了。

    呼!

    凌烽最后一口烟气猛地朝南宫流风的脸面吹了过去。

    那口烟气浓烈而直接,猝不及防地扑在南宫流风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南宫流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在面前轻轻挥了挥,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烽将烟头扔在地上,伸脚碾压了一番,动作粗鲁而自然,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南宫流风。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嬉笑怒骂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正色,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同样的道理,你之前说的玩笑也有些过了。”

    凌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不是装出来的威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硬。

    “你们南宫世家有钱有势不假。但过得幸福与否,很大程度上跟钱权无关。你自认为的幸福,对他人——比如说明月而言——未必就是一种幸福。这世上能够打动我的东西很多,但钱跟权不在其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不屑。

    “所以拜托你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请不要用一口铜臭味跟我说话。我鼻子不太好,闻着不舒服。”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

    在南宫世家第一顺位继承人面前,说他满口铜臭味,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但凌烽就是这么说了。而且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南宫流风口中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与权势,在他眼中不过是粪土一堆。

    南宫流风沉默地看着凌烽,目光中的愠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意外,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欣赏?

    凌烽却没有再看他。他伸出手,大大咧咧地在南宫流风的肩头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我刚才就是打算出来抽根烟解解馋,独自抽烟挺无聊的。多谢你过来陪我聊天解闷。”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玩笑。

    说完,凌烽转身朝着秦家老宅的后院走去。

    他的背影宽阔而稳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身普普通通的夹克和工装靴,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不属于任何阶层、任何圈子,只属于他凌烽一个人的味道。

    南宫流风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怒,也没有喜。

    他目送着凌烽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后,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秦家之行,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凌烽给他的印象,与他之前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截然不同。资料上显示,凌烽自幼被送往海外,在一个名为“血狱”的神秘组织中长大,精通格斗和各种武器操作,履历上满是硝烟与血腥味。按照常理,这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杀胚,要么沉默寡言冷硬如铁,要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但凌烽偏偏两者都不是。

    他可以笑着跟你插科打诨,可以用最粗鄙的话骂你不要脸,可以在你面前大谈“先上车后买票”这种浑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痞气。可就在你以为他只是一个粗鄙莽夫的时候,他忽然收起所有的嬉笑,用几句话把你所有的筹码砸得粉碎,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转身走人,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在找乐子。

    南宫流风想起了凌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多谢你过来陪我聊天解闷”。

    聊天解闷。

    这意味着,从头到尾,他南宫流风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所有精妙的逻辑、所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条件,在凌烽眼里全都是屁话。

    南宫流风微微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有意思。”

    他从三岁启蒙到现在,二十多年来遇到过的对手不计其数。有才华横溢的学术精英,有老谋深算的商界巨鳄,有铁血冷酷的军中强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

    凌烽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你乍一看觉得粗糙不堪,仔细一看还是粗糙,可当你试图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它的时候,你会发现那粗糙之下是无可撼动的坚硬。你用金钱去砸,用权势去压,用才华去比,用相貌去攀,它统统岿然不动。

    但南宫流风并不气馁。

    相反,他的斗志被点燃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学业、才华、武功、名声,只要他愿意付出努力,最终都能收入囊中。这种一路顺遂的人生,有时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味。

    秦明月是他第一个真心爱慕的女人,也是他唯一没有把握得到的女人。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对手。

    这样的局面,反而让他觉得——有趣。

    “越是有意思的对手,赢起来才越有成就感。”南宫流风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后院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微笑依旧温润,仿佛刚才那一番针锋相对的谈话不过是午后的一场微风,吹过了,便了无痕迹。

    秦家老宅的后院,景致比前院更加幽深雅致。

    一座精巧的假山占据了后院的中心位置,假山上苔痕斑驳,流水从石缝间潺潺淌过,汇入下方的一方莲池。池中锦鲤悠然游弋,时不时激起一圈涟漪。假山旁边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亭阁,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正是秦家老宅最清幽的所在。

    此刻,秦老爷子跟南宫望正坐在这亭阁中,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楚河汉界,红黑对峙。

    秦老爷子执红,南宫望执黑。两位老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棋盘上,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落子如飞。旁边放着秦明月亲手泡的碧螺春,茶香袅袅,与棋盘上的硝烟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秦明月恬静地坐在一旁,为他们二老倒茶。她的动作轻柔而优雅,茶壶倾斜时,碧绿的茶汤如一道细细的瀑布注入杯中,水声淙淙,煞是好听。她的一双明眸时不时地看向棋盘上的局势,显然对这盘棋也颇为关注。

    秦远博也坐在一旁观看着。他是秦明月的父亲,也是秦家现任的家主,掌管着秦氏集团庞大的商业帝国。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观棋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始终不离棋盘。

    陈雅涵已经去厨房中跟秦家老宅里的厨子张罗午饭了。临近中午,自然要备一桌饭菜来招待前来拜访的南宫望。秦家的待客之道向来周到,虽然南宫望此番前来的用意还不得而知,但礼数上绝不会怠慢。

    凌烽从月洞门中走出来,便看到了这副景象。他放轻了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到亭阁旁,在秦明月身侧的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秦明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凌烽的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她便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凌烽接过茶盏,道了声谢,目光看向棋盘。

    说实话,他不太懂象棋。

    对于象棋,他仅仅是知道怎么走——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翻山。但要说深入一点,什么布局、中盘、残局的策略,什么弃子攻杀、围魏救赵的战术,他真是缴械投降了。

    这也不能怪他。以往他在国外,不是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般执行任务,鲜有接触到象棋这种文雅之物。也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去找人下象棋。闲暇时他宁可去搏击馆打几场自由格斗,或者去射击场消耗几百发子弹,让自己的身体始终保持在最佳的战斗状态。

    所以此刻他看着两位老爷子在棋盘上调兵遣将、你来我往,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能当做看热闹。

    没一会儿,南宫流风也走过来了。

    他脸色如常,面带微笑,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仿佛之前跟凌烽的那一番谈话不曾发生过。他向秦老爷子微微欠身,然后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南宫流风显然也是懂棋之人。他看着棋盘,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显然是在心中推演着两位老人的棋路。他的专注发自内心,完全不像凌烽那样只是在看热闹。

    约莫半小时过后,棋局进入了残局阶段。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秦老爷子那边剩下一将一相一车,南宫望那边剩下一帅一仕一马。双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之前的交锋中消耗殆尽,剩下的这点兵力,谁也无法将死对方。

    南宫望看着棋面,抚须一笑,说道:“秦老,看来是只能握手言和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这盘棋下了将近四十分钟,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杀到最后旗鼓相当,也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了。

    秦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这棋下到现在,双方确实唯有言和。红方虽然多了一相,车也比马稍占优势,但黑方的一仕一马防守严密,红方想要破局几乎不可能。

    “要不再来一盘?”秦老爷子问道。他难得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手痒难耐,恨不得再杀三百回合。

    南宫望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我棋艺互不分胜负,再下只怕也是和局。要不就让小一辈的施展身手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南宫流风一眼,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南宫流风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地说道:“我可不敢与秦爷爷下棋。以往我跟爷爷下棋,十盘皆输。秦爷爷的棋艺跟爷爷不相上下,我与秦爷爷对弈,岂非是自讨苦吃?”

    他这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自谦了棋艺不精,又不动声色地捧了秦老爷子一把。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正是南宫世家子弟从小培养的基本功。

    秦老爷子哈哈一笑,显然是受用了这份恭维。

    南宫望却话锋一转,说道:“要不就让凌烽跟流风下一盘?我们观看一番。”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让凌烽跟南宫流风下棋?

    秦明月下意识地看向凌烽,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她是知道凌烽的情况的——他一个从小在海外长大的家伙,恐怕连中国象棋的棋盘都没摸过几次,让他跟南宫流风对弈,这不是摆明了让他出丑吗?

    秦老爷子也微微皱眉。他方才问凌烽懂不懂棋,凌烽说略懂一二,但到底水平如何,他心里也没底。万一凌烽在棋盘上被南宫流风杀得落花流水,丢的不仅是凌烽自己的脸,秦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唯有南宫流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爷爷在给他创造机会。方才在前院,他跟凌烽的谈话无疾而终,没能让凌烽知难而退。现在爷爷提出让两人对弈,显然是想借棋盘上的较量来向秦家展示——南宫世家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远胜凌烽。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威。

    然而,还没等南宫流风开口答应,凌烽那边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

    只见凌烽脸色一怔,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惶恐,说道:“南老,我对下棋真的是一窍不通。我拿棋子就会头疼,我自认不是南宫公子的对手。”

    他说得极为诚恳,仿佛真的对下棋畏惧如虎。还特意加重了“一窍不通”四个字的语气,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菜。

    南宫望看了凌烽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凌烽这种以退为进、自贬自损的姿态,骗不过他这双老眼。但既然凌烽主动示弱,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也对。云龙你此前一直在海外长大,又岂会接触到国内的象棋?”秦老爷子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替凌烽解了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话中的偏袒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南宫流风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他看向凌烽,笑容温润如初,开口问道:“那不知道凌兄擅长些什么呢?我于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但也就是涉猎到一些粗浅表面,学艺不精。如若凌兄有擅长的领域,不妨我们切磋交流一番。”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表面上是在谦虚,说自己“学艺不精”,实际上却是在彰显他对各个领域的自信。而且他主动提出让凌烽选择自己擅长的领域,言下之意就是——随便你挑你最擅长的,我都奉陪,而且你也不一定能赢得了我。

    这份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建立在二十多年全方位精英教育的基础上。无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类传统才艺,还是马术、击剑、高尔夫这类现代贵族运动,抑或是射击、格斗、野外生存这类军事技能,他都有相当的造诣。

    凌烽眼中的目光微微一眯。

    他当然听出了南宫流风这话里的挑衅意味。这已经不是在暗处较劲了,而是当众下了战书。自己若是一味退让,反倒显得怯场了。

    他暗自笑了笑,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南宫流风问自己擅长什么。

    自己擅长什么?他凌烽在血狱待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人。用枪、用刀、用拳头,甚至用身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在最短的时间内终结对手的生命。除此之外,他最擅长的大概就是让女人各种——

    算了,这种话又怎好意思说出口呢?

    “呵呵,让小一辈交流一番也是可以的。”秦老爷子笑着开口了,目光转向凌烽,语气和蔼地问道,“云龙,你比较擅长些什么?”

    秦老爷子何尝听不出来南宫流风对凌烽的那种挑衅意味?凌烽是他认定的孙女婿,他心里面自然是偏袒凌烽的。但总不能让人看扁了凌烽,那丢的也是秦家的脸面。所以他有意让凌烽站出来施展一下自己的才华,只要凌烽稍微能拿得出手,他就会顺势捧一捧,把这局面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凌烽。

    秦老爷子目光殷切,秦明月眼中带着担忧和期待,南宫望老神在在不动声色,南宫流风嘴角含笑自信从容。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只有假山上的流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淙淙作响。

    凌烽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的掩饰和造作,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自信。他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南宫流风。

    “我比较擅长打架。”

    凌烽一笑,语气淡然地说道。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整个亭阁骤然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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