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雅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磕在石板上渗着血,含混不清地念了句佛号。
“还念?”
江阳抄起刀,刀背往他后背又磕了一下,“我问你话呢,是谁让你来的?你一个和尚,哪来的胆子煽动百姓逼宫?”
法雅的身子缩了一下,脑袋慢慢从地上抬起来。
他没看江阳,目光直望向城头上百官。
江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城头上,裴寂正疯了一样朝下面使眼色。
江阳看到了,站直身子,仰起头,冲城头上扬声喊了一句,“裴寂,你要不给我使眼色,说不定还更有用呢。”
这话不大不小,城头上的人听得见,城下的百姓也听得见。
几十双目光哗地转向裴寂。
房玄龄转过头,眼神复杂。
杜如晦的眉头拧起来了。
长孙无忌往旁边挪了两步,跟裴寂拉开了距离。
裴寂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怀疑,有审视,有冰冷。
他的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嗓子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拐杖往下滑,一屁股瘫坐在了城头的地砖上。
城下,法雅闭上了眼睛。
“是……是左仆射裴寂……指使老衲带百姓来此。”
“他三次遣管家送银子到弘福寺……吩咐老衲在朱雀门前聚众生事……用舆论逼迫陛下斋戒祈雨……”
“若天不降雨……便坐实陛下失道……逼陛下退位……迎太上皇复辟……”
整个朱雀门前,上下下几百号人,像是同时被掐住了喉咙。
百官的脸色在同一个呼吸里全变了。
没人敢说话。
谋反大逆,这不是随便能接话的事。
李渊坐在紫檀椅上,整个人往后靠去,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寂是他的人,从太原起事时就跟着的心腹,当了太上皇之后唯一还能说上话的老臣。
他知道裴寂对李世民不满。
但他没想到裴寂敢走到这一步。
逼迫天子退位?
迎立他复辟?
裴寂疯了。
李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而裴寂还瘫在地上,听到法雅那番话的时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东西,整个人空了,眼神涣散。
全完了。
城头正中,李世民表情很平静。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李桐客半个月前就把裴寂和法雅的金钱往来查得清楚楚,长孙安业府上的动静也在监控之中。
今天放任法雅闹到朱雀门前,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他当着几百个姓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招供。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李世民的目光从城下法雅的身上收回,转过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裴寂。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城下。
广场上的百姓彻底炸了锅。
“什么?这是裴寂那老贼指使的?”
“我们被骗了!这秃驴是裴寂的走狗!”
“好啊!拿我们老百姓当刀使!”
一个种地的老汉从地上跳起来,攥着拳头冲法雅的方向吼:“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僧!”
“对!杀了他!”
“骗子!该死的骗子!”
几百号人的怒吼汇成一片,震得城墙上的尘土都在簌簌往下落。
他们刚才还跪着求法雅说的灵验。
转眼间就知道自己被人当猴耍了。
没有什么佛祖托梦,没有什么天降示警,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政治阴谋,他们这些挣扎在旱灾里的百姓,不过是裴寂手里的棋子。
这种被欺骗和利用的愤怒,比什么都烈。
李世民按在城垛上的手松开了,后退一步,声音从城头上落下来。
“江阳。”
“斩了。”
江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佩刀,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法雅。
砍头。
这活他还真没干过。
打人没问题,抡刀背打和尚这种事他手到擒来,可砍脑袋?
那血呲出来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阳握着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嘴比脑子快。
“陛下,臣明天还得上朝呢。”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月白色的官袍角,语气认真得不像话。
“这衣裳弄上血了,回头洗不掉,起居郎就得穿着带血的袍子去太极殿站着,那成什么话?不体面。”
说完,江阳一把将佩刀扔了出去。
刀在空中旋了半圈,被广场边上的禁军统领安元寿伸手接住。
江阳转过身,撒腿就跑。
长孙无忌摸了摸下巴:“倒也是,让起居郎杀人确实有失体统。”
房玄龄点头:“这小子做事还算有分寸。”
没人往怂这个字上想。
毕竟一个敢当面骂皇帝、提棍打宰相,单杀突厥勇士的人,跟怂字沾不上边。
城下,安元寿握着佩刀走到法雅面前。
法雅趴在地上,抬起那张青肿的脸,浑浊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光了。
安元寿没废话,左手按住法雅的后颈将他摁定,右手抬刀。
手起刀落。
一颗光头滚出三尺远,广场上的百姓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声。
李世民走到城垛最前方,两手撑在墙砖上,俯视着下方几百张仰起来的面孔。
“尔等听好了。”
“今日之事,乃奸人假借佛名蛊惑百姓,裹挟民意。朕知道,诸位确实受了旱灾之苦,日子不好过。”
“但从今往后,莫要再轻信他人。有人拿天灾说事,拿鬼神吓你们,你们就多想一想,他是真为你们好,还是拿你们当刀使。”
百姓们安静下来,仰着脸听着。
“朝廷已经制定好了防旱赈灾的章程,明日将昭告天下,各州县推行。以工代赈,有活干,有粮吃,不会让你们饿死。”
“散了吧,各回各家。”
百姓们沉默了几息,然后有人带头跪下来,磕了个头。
“谢陛下!”
呼啦跪了一片,磕头声响成一片。
李世民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百官跟在后面,乌泱泱的人群往太极殿方向移动。
裴寂还瘫在地上,是被两个禁军架着拖走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
李渊最后一个起身,站在原地看了裴寂被拖走的方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