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站起来,声音急了,“不行!裴寂一人犯罪,株连子孙算什么道理!”
“他儿子裴律师没参与此事,他孙子还是个孩童,凭什么二十年不许为官?”
“二郎,你是天子,你说句话,这太过了!”
李世民没接话,沉默了几息。
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然后李世民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父亲,请您不要让儿臣为难。”
“留裴寂一条命,已经是对大唐律法的破坏。儿臣需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若连这点惩处都免了,往后但凡有人谋反,都会想裴寂谋反都没事,我怕什么?”
李渊的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他听得出李世民话里的意思,这是底线,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不是保裴寂,是在动摇国本。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还在跟江阳扭打的裴寂,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交情,沉得压弯了他的脊背。
李渊伸出手,一把拽住裴寂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江阳身上扯开。
裴寂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着李渊,喘着粗气。
李渊没看他,面朝百官的方向,挺直了腰背,“朕的女儿临海公主,下嫁裴寂之子裴律师。”
江阳脑子里嗡了一声。
临海公主下嫁裴律师。
太上皇这招,绝了。
魏征说子孙三代二十年不得为官,这等于把裴家的根刨了。
可李渊一句话,把公主嫁过去。
裴律师成了驸马,裴家后人就是皇室姻亲。
皇室姻亲参加科举入仕,那不叫裴家的人做官,那叫皇室自家人办差。
二十年不得为官的禁令,绕过去了。
不是正面对抗,不是求情哭闹,而是换了一条路,从根子上把裴家和皇室绑在一起。
江阳看向李渊,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失势的太上皇。
这老头,能从太原起兵打下整个天下,不是没道理的。
哪怕失了皇位,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殿内百官的反应比江阳慢了半拍,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
房玄龄转动着茶杯,眉心拧了两下。
杜如晦的目光在李渊和李世民之间来回扫。
长孙无忌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写满了四个字,这怎么破?
裴寂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渊,那张被打得青紫肿胀的老脸上,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水。
“陛……太上皇……”
裴寂的声音碎成了几截,嗓子里堵着的东西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趴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肩膀一抽一抽的。
“臣……对不起您……”
李渊弯下腰,干枯的手掌按在裴寂肩头,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
江阳看着这一幕,嘴里那句嘲讽的话堵在舌尖上,没说出口。
算了。
这两个老头几十年的交情,今天这场面,要是再开口刺两句,那就不是嘴毒,是缺德了。
江阳注意到李世民没反对。
这说明李世民本来就没打算赶尽杀绝。
杀裴寂的人是法律,留裴寂的命是人情,至于裴家子孙能不能翻身,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二十年后的大唐什么样,谁说了算,李世民心里门清。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从龙椅上方落下来,整个太极殿的呼吸声都跟着停了一拍。
“废裴寂一切官爵,抄没家产充公。即日起,裴寂囚于大安宫,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裴寂子孙,流放凉州,二十年内不得返京。”
裴寂跪在地上没动,只是闷声应了一句:“罪臣……领旨。”
李渊站在旁边,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流放凉州。
不是发配岭南,不是充军边关,是凉州。
凉州是丝绸之路的要冲,商贾云集,算不上苦寒之地。
李世民给了面子。
而且临海公主下嫁的事,李世民没有当众驳回。
沉默就是默认。
这对父子之间的博弈,在几句话之间就完成了。
李世民的目光从裴寂身上收回来,转向了站在殿中偏右位置的江阳。
“江阳。”
江阳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被这位爷点名,不是要赏就是要打,最怕的是先赏后打。
“今日朱雀门之事,若非你当场揭穿法雅,驳倒妖言,后果不堪设想。保朝堂安宁,驱百姓之惑,功不可没。”
李世民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三分。
“加封江阳为蓝田县子,食邑三百户。”
县男升县子。
江阳的脑子飞速算了一下,子爵,从四品爵位,食邑三百户,每年光吃租子就能收不少。
他把脸上的表情调成恭敬模式,躬身行礼。
“谢陛下隆恩。”
有一说一,李二这人虽然时不时想拿桌子砸他,但出手确实大方。
干一票大的,赏一波,性价比不错。
殿内后方,那些跟随父亲来参加立秋宴的官员之子们,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一个穿蓝色圆领袍的年轻人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见了吗?江阳把陛下气得追着打,转头就升爵了?”
旁边那人使劲咽了口唾沫:“还跟裴大人在朝堂上动手了……陛下一个字都没罚。”
“这什么待遇啊……”
“你问我,我问谁?”
几个年轻人面相觑,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们从小被教导在陛下面前要恭敬敬,战兢兢,一句话说错了都可能丢了前程。
结果江阳在太极殿里又骂又打又跑,不但没掉脑袋,还升官了。
这人到底走了什么运?
裴寂被两个禁军架着从殿中拖出去,从始至终没再回头。
李渊跟在后面慢慢走了几步,被王德拦住。
“太上皇,陛下吩咐了,宴席还没散,请您回座。”
李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点了点头,折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世民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朗了起来。
“诸位,今日立秋宴,出了些岔子,不过已经料理干净了,宴席继续。”
百官应声松了口气,有人伸手去端酒杯,有人摸起筷子。
可李世民话还没说完,“不过光吃喝没意思,朕准备了点东西,给今日在座的年轻人练手。”
他朝殿门口挥了下手,王德领着一队小黄门走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这是朕从近日各部积压的奏折中选出来的二十件民生政务,牵涉赈灾,修路,水利,赋税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