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把文书一份一份发到后排那些官员之子手中。
“给你们半个时辰,每人选一件,写出处置方案。格式按内阁拟案的模板来,概述问题,列明对策,标注所需人力物力,末尾附上可行性判断。”
百官的酒杯停在半空。
写方案?
当堂考核?
程咬金扭头看了看自己儿子程处默坐的方向,老脸一僵,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不喝了。
房玄龄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目光投向后排坐着的长子房遗直。
杜如晦端着茶杯没动,但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武将堆里,尉迟敬德把脑袋往后排方向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儿子正一脸茫然地翻着文书,顿时脸都绿了。
后排的年轻人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直接手抖,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写方案,写好了前途无量,写砸了丢人丢到家。
半个时辰。
江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啃着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帮年轻人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
说实话他挺好奇的,这帮人里能出几个能用的。
时间到。
王德把写好的方案收上来,整齐齐摞在龙案上。
李世民扫了一眼那摞纸,没自己看,扭头朝下面喊了一声。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三人出列应声。
“还有江阳。”
江嘴里的果子差点噎嗓子里。
“你们四个,替朕批阅这些方案,选出其中可用之才。”
殿内的空气凝了一息。
房玄龄转过头看了江阳一眼,眼里有三分惊讶七分了然。
杜如晦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长孙无忌的表情最精彩,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个字:“啊?”
百官的视线全落在江阳身上。
房玄龄是宰相,杜如晦是兵部尚书,长孙无忌是右仆射,这三位跟陛下一起选人,合情合理。
可江阳?
一个五品起居郎,跟三位宰辅并列阅卷?
这意味着在李世民心里,江阳的分量和这三个人是一个档次的。
柴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那个正擦手站起来的年轻人,心里暗暗点了下头。
这小子在陛下面前的地位,比他想的还要高。
江阳走到龙案前,跟房玄龄三人并排站着,把那摞方案分成四份。
翻开第一份,字迹工整,条理还算清楚。他看了两行,摇头搁到一边。
空话套话连篇,没一句落到实处,典型的绣花枕头。
第二份好些,至少知道赈灾要先查清灾民人数,但后面的对策全是照搬前朝旧例,没有半点自己的思考。
第三份让江阳的手停了一下。
方案写的是修缮关中水渠,开篇没废话,直接列出三条问题。
水渠年久失修导致灌溉面积缩减,现有民夫征调制度效率低下,修缮所需石料的运输成本过高。
后面给了对应的三条解决办法,每一条都附了预估的人力和工期。
末尾还加了一句,若将修渠与以工代赈结合,可一举两得。
江阳翻到落款,看见名字,房遗直。
房玄龄的长子。
他抬头瞟了一眼旁边正在看另一份方案的房玄龄,老头面色如常,但握着纸张的指尖微用力。
装得挺淡定,心里估计早乐开花了。
江阳把房遗直的方案单独放到右手边,继续往下翻。
半炷香的功夫,四个人把二十份方案过了个遍。
房玄龄选出三份,杜如晦选出两份,长孙无忌选出一份,江阳选出四份。
去掉重复的,最终摆在龙案上的有七份。
李世民走过来,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看完之后,他把七份方案摊开,朝下面念了七个名字。
“房遗直、杜荷、戴至德、崔神基、杨弘武、刘应道、李道裕。”
七个年轻人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殿中央,齐行礼。
江阳站在旁边,看着这七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咯噔了一下。
房遗直,房玄龄长子,后来官至礼部尚书。
杜荷,杜如晦次子,虽然后来卷入太子谋反案,但才能是有的。
戴至德,后来的宰相。
崔神基,后来的宰相。
杨弘武,后来的宰相。李道裕,后来也位极人臣。
七个人里,四个未来宰相。
这第一届内阁班底的含金量,高得吓人。
李世民也不拖沓,当场拍板。
“即日起,设内阁于皇城之内,独立三省六部之外,长孙无忌,你在皇城中选一处合适的院落作为内阁办公之所。”
长孙无忌出列领命。
李世民继续说:“内阁首辅由萧瑀担任,次辅二人,褚遂良、岑文本。房遗直等七人明日到内阁报到,从拟案做起。”
七个年轻人齐声应下,面上压着激动,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江阳在心里暗暗咂舌,褚遂良,后来的宰相,岑文本,后来也是宰相。
李世民这个人,识人用人的本事,放眼整个中国历史都排得上号。
随手点出来的名字,日后全是青史留名的大才。
难怪能开创贞观之治。
房玄龄站在旁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回到自己位置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两分。
杜如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李世民把正事办完,往龙椅上一靠,语气松了下来。
“明日卯时早朝,朕要调整朝中官职部署,正式推行以工代赈之法,各部做好准备。”
百官齐声应诺。
“行了……”李世民抬手往下压了压,“正事说完了,宴席继续。今日立秋,不能只有公务没有热闹。”
他的目光往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了坐在侧席的柴凤舞身上。
“凤舞,来,给大家舞一段剑。”
李世民话说得随意,但江阳看见这位天子说这话时眼珠子往自己方向瞟了一下。
江阳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登又在打什么主意?
让柴凤舞剑,还特意在说完的时候看他一眼?
不会是想让他看柴凤舞的温柔面吧?
那姑奶奶手里拿着剑的时候,跟温柔有半文钱关系?
柴凤舞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舞剑两个字堵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两道英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撅了起来。
“舅,我不舞剑。”
李世民的笑容僵了一瞬,“怎么就不舞了?你剑法练得好,给大家看看。”
柴凤舞转过身,几步跑到李渊面前,一屁股坐在李渊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挽住李渊的胳膊,脑袋往老人肩上一靠。
“外公,舅舅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