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凤舞站在旁边,盯着江阳那只手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怎么不躲啊?往旁边一闪不就行了?”
江阳白了她一眼。
“闪了陛下怎么办?箭冲着陛下去的,我人就站在旁边,往旁边一躲箭就到陛下脸上了。”
这话一出,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手里端着茶杯,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了,目光从茶面移到江阳脸上,停了好几息。
江阳这人,平日里恶心他,怼他,把起居注写得跟泼墨画一样离谱,朝堂上嗑着瓜子说他是政变行家。
可到了要命的关头,这小子连想都没想,拿自己的手去挡那支毒箭。
不是为了邀功,表忠心,就是单纯的条件反射。
什么样的人,条件反射是往前冲而不是往后退?
李世民把茶杯搁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语气平了几分。
“伤好之前不用当值,俸禄照发。”
江阳正疼得呲牙咧嘴,听见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当真?”
“当真。”
“那能不能再加点?比如赏个千把贯的?毕竟救驾之功……”
“滚。”
江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蹬鼻子上脸了。
没过多久,太医背着药箱跑进来了,满头大汗。
江阳把手伸过去,太医一看那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抖了。
“大人这……箭翎倒刺所伤,伤及肌理,幸而未断筋脉……”
“少废话,上药包起来就行了。”江阳催他。
太医颤着手清洗伤口,上药,裹纱布,疼得江阳左手把椅子扶手攥出了指印,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嘴里嘶直抽气。
包扎完,整只右手被裹成了白萝卜。
太医走后,酒菜也上来了。
半夜了,谁也睡不着。
李世民让人把食案搬到殿中央,摆了一圈矮凳。
御膳房送来的烤羊腿,炖鸡汤,蒸饼、还有三坛子上好的剑南烧春。
程咬金第一个冲上去,撕了条羊腿就啃,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今晚痛快!砍了七个,就是不过瘾,那帮软脚虾不经打。”
尉迟敬德没接话,自顾自倒了碗酒,仰头灌了下去,擦嘴,又倒了一碗。
柴凤舞坐在江阳旁边,鼓着腮帮子嚼蒸饼,时不时偷瞄一眼他那只包成萝卜的手,眉头皱着不说话。
长孙无忌端着酒碗凑过来,坐到江阳对面。
“江阳,方才你让我给长孙安业求情那事……”
“怎么了?后悔了?”
“没有。”长孙无忌灌了口酒,擦了擦嘴角,“就是觉得你这人,坏得挺有水平。”
江阳用左手夹了块肉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含糊糊地答。
“那叫什么坏?那叫以德服人。”
程咬金在旁边喷了。
“你小子以什么德?以缺德服人还差不多!”
殿里响起一阵笑声。
房玄龄和杜如晦坐在稍远的位置,也在吃喝,偶尔插一两句话。
魏征板着脸啃蒸饼,嘴里不骂人的时候,吃东西倒是挺文雅。
江阳靠在椅背上,左手举着酒碗,看着满殿的人笑闹。
这场面,搁在后世的历史书里,叫君臣同乐。
但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书上写的那种客气虚伪的同乐,是真的松弛。
李世民坐在最上首,但他没端着,跟程咬金抢羊腿,被尉迟敬德灌酒,听长孙无忌讲冷笑话,偶尔还跟魏征拌两句嘴。
这是贞观年。
这个朝代刚开始,所有人都年轻,都有干劲,都觉得天下是能变好的。
江阳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也就李世民能干出这种事来,半夜平完叛,不去睡觉,拉着一帮文臣武将喝酒吃肉聊天聊到天亮。
换个皇帝试?
哪个不是赶紧审犯人,写诏书,搞清算?
李世民偏不。
他在用这顿酒菜告诉所有人,没事了,朕稳得很,这点小场面不值得大惊小怪。
酒过三巡,天边泛了白。
殿外的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烛火衬得暗淡。
李世民把酒碗往案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走,上朝。”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站起来,有的还打着酒嗝。
江阳跟着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极殿。
百官列队。
文武两班站得整齐齐,但气氛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今天站在最前面的武将们,程咬金、尉迟敬德、秦叔宝,一个个还穿着铠甲,身上的血渍都没来得及洗干净。
还有江阳那只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
百官交头接耳了片刻,然后有人注意到一个更要命的事情。
刘德裕,元弘善,义安王李孝常不在。
长孙安业也不在。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听到了风声,脸色开始发白。
李世民走上御座坐下,扫了一眼殿内,语气平淡得不像话。
“昨晚,义安王李孝常伙同长孙安业、监门将军刘德裕,统军元弘善等人发动叛乱。”
殿内炸了锅。
“什么?!政变?”
“陛下没事吧?!”
一群人涌出来,七嘴八舌地问。
李世民抬了抬手,压下了嘈杂声。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八百人冲进太极宫,被朕五千精兵包了饺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平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昨晚吃了顿宵夜。
“李孝常畏罪自尽,长孙安业流放凉州,刘德裕已被就地正法,元弘善收押天牢。此事已结,不必再议。”
百官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开口。
李世民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转入下一个议题。
“长孙无忌。”
“臣在。”长孙无忌从班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宣。”
长孙无忌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礼部侍郎韦琮。”
“太常寺少卿郭敬。”
“光禄寺丞赵元朗。”
“……”
一个接一个名字从长孙无忌嘴里吐出来。
每念一个,对应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长孙无忌念了足一刻钟,两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不少。
念完之后,他合上册子,声音洪亮。
“以上二百一十七人,在官员考核中,所答策论狗屁不通,文不对题者有之,通篇废话者有之,连基本国策都答不上来者有之。”
“考试都考不好的人,做事只会更差。退朝后各部即刻将以上人等辞退,摘了官帽子,滚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