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江阳站在角落里，左手抱胸，右手那只白萝卜搁在左臂上，嘴角弯着。
这二百一十七个人，全是武德老臣。
裴寂的旧部，李渊时代的冗官，占着位子不干活的蛀虫。
李世民早就想动他们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好了，裴寂废了，刘德裕谋反了，武德老臣的脊梁骨一夜之间断了个干净。
谁还敢冒头？
冒头就是第二个裴寂，刘德裕。
果然没人吭声，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房玄龄又站了出来。
手里也捧着一份名单。
“陛下，臣还有一份调令。”
李世民点头。
房玄龄展开名单，语调平和。
“经中书省议定，以下六百三十一人，即日起调离长安，分赴各州县，监督水库修建及各项民生工程落实……”
又是一长串名字。
六百三十一个。
全是武德时期入仕的中低层官员。
不是革职，是外放。听着体面，实际上就是把你从权力中心踢出去，扔到穷乡僻壤修水库去。
修完回来？回不来的。
工程三年五年，等你回来，朝中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这一下，殿内连呼吸声都细了。
江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百一十七人革职，六百三十一人外放，加起来八百四十八人。
整个武德旧臣体系，被一夜之间掏空了。
朝堂上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早投靠了李世民的聪明人，要么是缩着脑袋装死的老狐狸。
不管哪一种，都翻不起浪了。
武德朝。
到此为止了。
房玄龄念完名单，退回班列。
李世民站起来，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扫过百官。
“即日起，调整三省六部主官。”
殿内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
“右仆射长孙无忌，改任左仆射。”
长孙无忌出列，躬身领旨。
“封德彝，任右仆射。”
封德彝整个人抖了一下，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是武德老臣里最早被江阳收服的那个，跪得最快，也最干脆。
如今竟然坐上了右仆射的位子。
江阳瞥了他一眼。
李世民这一手太妙了。
用封德彝当右仆射，摆明了告诉所有武德老臣，只要你识时务，朕不会亏待你。这是胡萝卜。
配着刚才那根八百四十八人的大棒，一手硬一手软，绝了。
“房玄龄，任左中书令。杜如晦，任右中书令。”
两人出列领旨，面色如常，但江阳看得出来，杜如晦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
这两个人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房谋杜断，贞观名相，从今天开始正式执掌中书省。
“高士廉，任左侍中。王珪，任右侍中。”
高士廉出列时手都在抖。他是长孙皇后的舅舅，之前一直代掌侍中之职，今天总算落了实。
王珪是个江阳不太熟的名字，但他知道此人也是李世民的老班底，从太原起兵就跟着的。
“柴绍，任吏部尚书。”
柴绍出列的时候步伐稳健，但眉头挑了一下。
吏部尚书，管的是天下官员的升迁调任，实权极重，李世民把这个位子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拉拢。
“长孙顺德，任兵部尚书。”
长孙顺德领旨，面色肃然。
“苏世长任御史大夫，孔颖达任国子祭酒，陆德明任大理寺卿。”
这三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江阳注意到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微微翘了。
这三位，全是弘文馆十八学士里的人，李世民当秦王时养在府里的顶尖谋士。
十八学士，从今天开始，正式掌控大唐朝堂的各个关键节点。
江阳靠着柱子，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出列领旨，心里通透得很。
这就是李世民，隐忍了整一年，从登基开始就在布局。
先用官员考核找到庸才的名单，再用立秋宴引蛇出洞，最后用一场未遂的政变当引子，一夜之间把武德旧臣连根拔起。
而新填进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自己人。
随后李世民站在御案前，双手按着桌面，扫了一眼底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百官。
“接下来，说正事。”
“长孙无忌。”
“臣在。”
“贞观律的编修，你全力主持。魏征，马周，大理寺一并协助，年底之前，朕要看到初稿。”
长孙无忌拱手领旨，退回班列。
江阳靠在柱子上，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但脑子还转着。
贞观律，这是给大唐定规矩。
长孙无忌法理功底深，魏征刚正不阿，马周务实能干，大理寺管执法，这套班子配得漂亮。
李世民接着往下说。
“户部即日起成立商业司，武士彠任司郎中，专管商引发放事宜。”
这话一出，底下嗡了一声。
江阳的瞌睡醒了三分。
商业司？
武士彠？
他脑子转了两圈，嘴角往上翘了翘。
昨晚他跟李世民争了半天发展商业的事，被军事调动打断了，还以为李世民没听进去。
结果这老狐狸不声不响就把商业司给设了。
虽然只是卖商引这一小步，但迈出去了就是开头。
江阳心里暗竖了个大拇指，李世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好，背地里全给你办了。
魏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世民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阳太了解魏征了，这老头肯定想反对，但昨晚粮价那场争论还没结果，他自己也没想出更好的搞钱法子，这会儿反对底气不足。
“裴矩。”
“老臣在。”裴矩从班列里颤巍巍走出来，佝偻着背，但精神头极好。
“出使西域之事，你与王玄策全权筹备，鸿胪寺一切人手任你调配，三个月内出发。”
裴矩跪下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颤。
“老臣领旨！臣这把老骨头，就是死在路上，也要把丝绸之路给陛下重新打通！”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江阳看着裴矩那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感慨了一下。
八十岁的人了，还能有这股劲头，不愧是经略西域数十年的老前辈。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半度。
“最后一件事，北方旱灾，修水库需要钱，朕决定，即日起，所有在京官员俸禄，削减三成。”
“灾情过后，国库充裕了，补回来。朕的内帑也一并削减，跟诸卿同甘共苦。”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皇帝都削了，你一个臣子好意思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