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上倒着六七十个灰衣人，死的、伤的、爬不起来的、被压在下面的，灰白色的长袍和暗红色的血混成一片，把整片碎石坡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暗色。
“苍穹！白猿王！现在！”
“冲过去！救人！捉拿渊！”
话音未落，一道银灰色的身影从机腹下方弹射而出。苍穹这一次没有喷火。它低飞掠过散乱的灰衣人阵型，翅膀扇出的风把倒在地上的灰衣人的长袍下摆吹得向后翻卷。
它精准地找到了阵型后方那个还站着的老年灰衣人——渊。
渊站在巨门内侧，骨杖拄地，面朝天空，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白猿王从巨门右侧的碎石坡后面冲出来。它一瘸一拐，但速度极快，独眼里赤红色的光芒暴涨。
它踩着倒地的灰衣人之间的缝隙冲进去，右前肢横扫，把两个试图重新站起来的灰衣人拍回碎石里。它没有恋战，直接朝渊的方向冲。
“莎拉娜！”李海生在通讯器里吼了一声。
“收到。”
巨门外侧的高地上，***的枪声炸开。“砰——！”一个正从地上爬起来、试图重组阵型的老年灰衣人右腿中弹，扑进碎石堆里。
第二发子弹打穿了另一个灰衣人的左肩，把他从石屋墙壁上钉回去。
禄坤从正面冲上来，M4架在肩头，子弹呈扇面扫过灰衣人阵型的边缘。他没有瞄准要害，子弹打在小腿、脚踝、膝盖上，把试图从两侧包抄的人压制回去。
“别恋战！往里冲！”
李海生从雷霆驾驶舱里跳下来，端着一把M4，朝巨门方向冲去。他踩着碎裂的骨杖和暗红色的血渍，穿过被震波刃两次轰开的缺口，冲进巨门。
身后，那片碎石坡上，暗红色的血还在渗。晨光把血泊照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那些还活着的老年灰衣人躺在碎石和骨杖碎片中间，安静地呼吸着。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来收尸。
巨门内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灰衣人还站在石屋门口，面朝核心方向，一动不动。
李海生穿过石屋区，冲进通道。前面传来白猿王沉重的脚步声和苍穹翅膀扇动的气流声。禄坤殿后，M4的枪口始终朝后。
他们冲到核心空间巨门前面时，渊已经退到了门内。
他站在石台旁边，骨杖拄地，面前跪着踪。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按着踪的肩膀，第三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刃尖抵在踪的咽喉上。
踪的额头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被烙铁烫过。他的左臂和右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李海生。”渊抬起头，嘴角挂着笑，“你终于来了。来得正好。”
李海生停在巨门外三步的位置。
他的手指扣在M4的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朝下，但目光没有看枪，也没有看渊。他看着踪。
踪跪在地上，头发散乱，额头那道暗红色印记在巨球的光芒下泛着诡异的光。他左臂和右腿的绷带全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石地上汇成一小片。
匕首的刃尖抵着他的咽喉，皮肤已经被压出一道浅痕，一滴血正沿着刃口往下滑。
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李海生看懂了他的口型。
“别管我。”
李海生的瞳孔缩了一瞬。他见过踪说这句话。在老岛，踪被溯掐着脖子，就是这样对他喊的。
“渊。”李海生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放了他。我跟你谈。”
“谈？”渊微微一笑，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李海生，你带着雷霆冲进来，一击轰碎我百名灰衣人防线的时候，怎么不说谈？你派踪来演苦肉计的时候，怎么不说谈？”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踪的侧后方，右手搭在踪的肩膀上。“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身后有雷霆，有苍穹，有白猿王，有狙击手。你兵临城下，跟我说谈？”
李海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渊的肩膀，扫了一眼核心空间内部。巨球表面的裂纹比上次更多，暗红色的光网已经铺满了整颗球体，光网在加速脉动，每一次脉动，巨球就膨胀一圈，核心空间的穹顶都在跟着震颤。
“你放踪，我退兵。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李海生往前迈了半步，“你三百年的等待，我可以理解。但你没必要把整个巨山、上千灰衣人、还有你自己，都搭进去。”
渊沉默了两拍。他的手指在踪的肩膀上收紧了，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刃尖又往皮肉里陷了半寸。
“理解？”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你理解什么？你在这个岛上待了多久？一年多。我守了三百七十年。三百七十年，每天站在那道门前面，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我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门不开，我出不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一个人守着一扇打不开的门三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李海生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渊替他说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却知道自己永远只能站在门外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拉’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个‘守门人’的名头是什么意思。”
他松开踪的肩膀，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所以我要出去。我要离开！你不带我们离开。你只想守着你的老婆孩子过小日子。你不是船长。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外来者。”
渊说完这句话，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踪的侧后方。匕首的刃尖还抵在踪的咽喉上。
“李海生，我给你两个选择。”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你带着你的人退出去，把五大神器留在核心空间。我放踪一条命。第二，你强攻。我杀了踪，大家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你选。”
巨球在核心空间深处膨胀了一拍，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李海生的侧脸染成一片血色的暗影。
苍穹从通道口俯冲下来，悬停在李海生头顶。白猿王站在他身后两步。莎拉娜和禄坤的M4枪口对准了渊的眉心。
但谁都没有动。因为那把匕首的刃尖还在踪的咽喉上。
踪抬起头，看着李海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