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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不能影响联考公平

    “不能影响联考公平。”

    戚国安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他站在桌子那一头,两只手撑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的太阳偏过去了,白板不再反光,上头那些字又能看清了。

    “我接。”温良说。

    “你先别急着接。”

    “为什么。”

    “你知道‘影响’这两个字有多宽吗。”

    温良没有回答。

    戚国安从椅背上直起身,走到白板前头,用手背在板上那一片推算过程上碰了一下。

    “我给你举三样。”他说。

    “您说。”

    “第一样。你现在手上有六个学校的东西。明年开学,你要是拿这套法子跟哪个学校的老师说一句‘你们班第几个孩子该往哪儿使劲’——这算不算影响。”

    “这一样我知道不能干。”

    “第二样。你把方法给了甲校,没给乙校,或者给甲校的时候多说了半句。这算不算影响。”

    温良想了一下。

    “这一样我说不清。”

    “第三样。”戚国安说,“你今年秋天在某个学校的教研会上讲了一回,讲完那个学校的分数上去了。别的学校的家长写信到市里,说有人偏袒。”

    他把手放下。

    “这一样你连干都没干。”

    “可它一样能成立。”温良说。

    “它一样能成立。”

    戚国安走回桌子那头。

    “‘影响’这两个字,往严了说,你今天坐在这屋里,就已经影响了。”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您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细的。”

    “你希望我给你写十条,一条一条写清楚,你照着办。”

    “我希望。”

    “我给不了。”戚国安说,“我今天要是给你写十条,那这件事就成了教研室的事。成了教研室的事,就得走文;走文就得开会;开会就得有人签字。”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今年之内办不成。”

    温良没有说话。

    “所以我只能给你一句宽的。”戚国安说,“宽的意思,你听明白。”

    “您说。”

    “出了事,我不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我今天说在头里。”戚国安说,“往后要是有人问到我头上,我会说我不知道有这件事。你手上没有一张纸能证明我今天跟你说过什么。”

    “那您给的方便是什么。”

    “三样。”戚国安说,“第一,你要哪一年的教研活动材料,写个条子给我,我让人给你调。第二,六个学校里你要见哪个老师,我打个电话,人家会见你。第三——”

    他停了一下。

    “今年下半年市里有几次学科教研活动。我给你留个位置。你可以去听。”

    “也可以讲?”

    “也可以讲。”

    “不能干什么。”

    “不能说这是教研室让你干的。”戚国安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懂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一沓成绩表推到一边,把那个牛皮纸袋也挪开,桌面中间空出来一块。

    “劳驾,给我一张纸。”

    戚国安从旁边那个文件筐里抽了一张空白的会议用纸,推过来。

    “你要干什么。”

    “您说的宽。”温良说。

    他趴到桌上去。

    “那我自己收窄。”

    他写得很慢。写一条,停一下,把那一条从头读一遍,读完再写下一条。他写的时候戚国安一直坐着,没有起来看。

    写了大概十分钟,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转过去。

    上头是四条。

    “第一条。”温良念,“我不进任何跟命题、审题、印卷、试卷保管有关的场所。不是‘我不看试题’,是‘我不进那个屋’。前一句谁都能说,后一句能查——门口有记录,屋里有摄像头,人有眼睛。”

    戚国安看着那张纸。

    “第二条。凡是我要报一个数,必须先当着三个以上不同学校的人写下来。写下来,签字,日期。”他说,“私下跟哪一个学生说的数,跟哪一个家长说的数,一律不算。不许他拿去用,我自己也不许拿它算数。”

    “为什么是三个以上不同学校。”

    “一个学校的人可能都听我的。”温良说,“三个学校的人凑不到一块儿替我圆谎。”

    戚国安没有接话。

    “第三条。我的方法要是有改动,七天之内送到六个学校,一份不落,同一份纸,同一天寄。”温良说,“送到不算,得对方签收,签收的条子我留着。谁没收到,谁可以拿这一条来找我。”

    戚国安这一回抬起头了。

    “你把方法全给出去。”

    “全给出去。”

    “六个学校都会了。”戚国安说,“那你还剩什么。”

    温良把笔放在纸上。

    “我什么都不剩。”

    “那你图什么。”

    窗户外头那阵收自行车的声音停了。

    “我图它别断在我手上。”温良说。

    戚国安没有动。

    “一个人会的东西,那个人要是没了,东西跟着就没了。”温良说,“六个学校几十个老师都会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没。”

    “你才二十九。”

    “二十九也一样。”温良说,“这半年我一直在查三个教书的人。三个人里头有两个,学校的册子上一个字都不剩了。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手上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只知道,要是有,现在也没了。”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最后那一条底下补了几个字,补完才念。

    “第四条。”

    “任何一条被人举出证据说我违反了,我当天停。”

    戚国安抬起眼。

    “不用开会,不用查实,不用等谁批。”温良说,“只要有一个人拿出一样东西说我违反了哪一条,我当天就停下来,什么都不做。”

    “万一那个人是冤枉你的呢。”

    “那也停。”温良说,“停完再查是不是真的。”

    “你这四条里头,第四条最重。”戚国安说,“有人只要随便举一样东西,你这半年就全停了。”

    “对。”

    “那你为什么写它。”

    “因为要是没有第四条,前头三条就是三句好听的话。”温良说,“前三条是我不干什么。第四条是我干错了怎么办。前三条谁都能写,第四条得自己认。”

    他把笔帽扣上。

    “今天上午那一百三十八,我要是不认,我今天下午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戚国安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温良在最底下签了名字,写了日期,然后又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本约束自今日起生效,不设期限,不因任何人同意或不同意而改变。

    “这一行是干什么的。”

    “这一行是写给我自己看的。”温良说,“万一哪天您不在这个位置上了,或者您跟我说‘这四条不用了’——这四条还是数。”

    戚国安看了那张纸很久。

    从窗户外头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收自行车,铁架子响了几声。

    他没有拿笔。

    “您不签?”温良说。

    “我不签。”

    “为什么。”

    “我签了,这就是两个人的东西。”戚国安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他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巴掌大,然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那张办公桌前——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笔筒和一沓文件——拉开最上头那个抽屉,把折好的纸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了。

    “您不备案?”温良问。

    戚国安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从抽屉那儿走回来,把桌上那一沓成绩表推回原来的位置。

    “下礼拜一你到教研室来一趟。”他说,“把你要调的那些材料的名字写给我。写清楚哪一年、哪一次、哪一样,别写‘跟老师有关的都要’。”

    “行。”

    “武老师在楼下等你半个钟头了。”

    温良把牛皮纸袋收好,走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戚老师。”

    “说。”

    “今天您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平均。”

    戚国安在桌子那头没有动。

    “十天前我在这块板上写三个区间的时候,我没敢报我们班的。”温良说,“我们班五十三个,我天天看着,我心里有数。可我一个都没报。”

    “我知道你没报。”

    “您没问我为什么。”

    戚国安把那一沓表在桌上磕齐了。

    “你回去吧。”他说。

    武大军的车停在楼底下那棵树的影子里,车窗开着。

    “谈了四十多分钟。”他说。

    温良拉开车门坐进去。

    “谈成了?”

    “谈成了。”

    “什么条件。”

    温良把车门带上。

    “有一样我不能说。”他说,“不是不信您。是我今天答应了不说。”

    武大军把钥匙插进去,没有拧。

    “那你说得了的是哪一样。”

    “我自己写了四条。”温良说,“这四条我到处说都行,说给谁听都行。”

    他从头念了一遍。念完武大军坐在那儿没动。

    “你把自己捆死了。”

    “捆死了。”

    “第四条那个——有人随口说一句,你就停?”

    “有人随口说一句,我就停。”

    “那你这半年白干。”

    “停不等于我错了。”温良说,“停是让人有地方说话。一个人要是想说‘温良这事不对’,他得有个地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出来还得管用。要是说了不管用,他就不说了,他就在背后说。”

    武大军把钥匙拧了半圈,仪表盘的灯亮了一下。

    “背后说有什么不好。”

    “背后说的话,我听不见。”温良说,“听不见我就改不了。”

    温良回到学校是五点五十。

    食堂开着,晚饭那一拨已经过了大半,打饭窗口只剩下两个。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端着盘子排在第二个。

    不锈钢台面上有一层水。他左手扶着盘子边,右手捏着那支红笔——从教研室出来他就一直拿在手里,本子塞进口袋了,笔没塞。

    排队的时候他等得有点久。前头那个人在挑菜。

    他右手那支笔在台面上磕了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一样,笔帽敲在不锈钢上,声音很脆。

    三下敲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

    窗口里头那个人正在给前头那位打菜。她的勺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菜倒进那个人的盘子里。

    轮到温良的时候,她没有先问他要什么。

    “小温老师。”

    “金师傅。”

    金秀兰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右边小臂上有一块很旧的烫疤。她把勺子放回锅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刚才在那台子上敲。”

    温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那支红笔还捏在手里。

    “我敲了?”

    “你敲了。”金秀兰说。

    她隔着窗口看着他。后厨里头蒸汽从她背后一阵一阵往上走,把她的脸挡了一下,又散开。

    “是不是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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