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干了十九年。”
金秀兰把勺子挂回锅沿上。窗口外头还剩一个学生在等,她冲那个学生说了句“再等我两分钟”,然后转过来。
“敲桌子敲三下的,我见过两个人。”
温良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外头。
“一个是你。”
后厨的门在窗口右边,是那种上半截包了铁皮的推门。金秀兰隔着窗口指了指。
“你从那儿进来。”
后厨里头比外头热。两个帮工在最里头,一个在案板上切萝卜,一个蹲着刷一口大锅。备餐台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边上摞着二十来个空盆。
金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把刚才那个再敲一遍。”
“用笔?”
“用手。”
温良把盘子放在台子上,右手食指弯起来,用第二个关节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不对。”
“哪儿不对。”
“太齐了。”金秀兰说,“你刚才在外头那个不是这样的。”
温良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敲了第二遍。
金秀兰摇头。
“你现在是想着敲的。”她说,“刚才你是没想着敲的。”
案板那边切萝卜的刀声还在。温良把右手放在台子边上,停了一会儿,把眼睛从自己手上挪开,看着最里头那口锅。
然后他又敲了一遍。
刀声停了。
“对了。”金秀兰说。
温良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哪儿对了。”
“第三下轻。”
温良没有动。
“前两下一样重。”金秀兰说,“第三下轻一点,像是敲完了不想吵着人。”
“我不知道我第三下是轻的。”
“你不知道。”金秀兰说,“他也不知道。”
后厨里没有人说话。刷锅那个帮工站起来,把水关了。
温良把手放回台面上。
“金师傅,麻烦您两位师傅一件事。”
案板那边那个抬起头。
“您二位各在这台子上敲三下。”温良说,“怎么顺手怎么敲。”
切萝卜那个把刀往边上一放,走过来,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三下一样重。
刷锅那个在围裙上擦了手,也敲了三下。他敲得快,三下连在一块儿。
“像不像。”温良问。
“不像。”金秀兰说。
“哪儿不像。”
“他们仨下都一样重。”
温良看着那两个帮工。
“您在这儿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在这食堂敲过桌子的人,有多少。”
金秀兰笑了一下。
“那哪儿数得清。”她说,“一天三顿饭,几百个学生,几十个老师。等菜的、催人的、说话的,谁不拿手在桌上比划两下。”
“那这里头,三下、第三下轻的,有几个。”
金秀兰把手指头竖起来。
“俩。”
她把手放下。
“哪个他。”温良说。
金秀兰把两只手放在备餐台上。
“我说不出他叫什么。”
温良看着她。
“他姓什么。”
“……”
“他多大年纪。”
“……”
“他长什么样。”
金秀兰闭了一下眼睛。她闭得很用力,闭了大概三四秒才睁开。
“我说不上来。”
“高的矮的。”
“我不知道。”
“胖的瘦的。”
“我不知道。”
“戴不戴眼镜。”
“我不知道。”
温良把手从台子上收回来。
“那您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
金秀兰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张桌子上有个人。”
后厨那两个帮工都没有出声。切萝卜那个把刀放在案板上,两只手撑着案板边。
“哪张桌子。”温良说。
“外头。”金秀兰说,“靠窗那一排,从门口数第二排,最里头那一张。”
“您确定是那一张。”
“那张桌子腿不齐。”金秀兰说,“晃。前几年老李在底下垫了一块木头,垫的是我们后厨拆下来的旧砧板,切了一角下来。”
温良把盘子放下。
“您等我一下。”
他从后厨那个门出去,绕到食堂里头。这个点儿食堂里只剩下三四个人在吃饭。他从门口开始数,第一排,第二排,走到靠窗那一排最里头。
那张桌子在。
他蹲下去。
四条桌腿,靠墙那一条底下垫着一块木头。木头有巴掌大,一边是齐的,另一边是斜切下来的口子,切口那儿的木纹是横着的。他用手推了推桌腿,桌子没有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灰。
站直了他没有立刻走。
这张桌子的桌面是那种旧的贴面板,浅黄色,上头一层年头久了发暗。他把身子往桌子那边倾了一点,让窗户的光斜着照过来。
靠右手边那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那是一小片,比一枚硬币大一点,边缘不齐,颜色比周围浅,浅得很淡,正着看看不出来,得让光斜着照才看得见。摸上去比别处滑。
他坐下去,坐在靠里那个位子上,两只手照平常改卷子的样子放到桌上。
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正落在那一片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回到后厨,金秀兰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在。”温良说。
“我说了在。”
“不光桌子在。”温良说,“那张桌子右手边有一小块,让人敲得发亮了。”
金秀兰没有说话。
“我知道它在。”
“他什么时候坐那儿。”
“下午。”
“几点。”
“三点以后,五点以前。”金秀兰说,“那会儿食堂不开门,中午收了,晚上还没上。我们在里头切菜备菜。外头空着。”
“他在那儿干什么。”
“改卷子。”
金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他拿一摞卷子过来,摊在那张桌子上,一坐坐俩钟头。”她说,“他改一会儿,停一下,就在桌上那么敲。”
她伸出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前两下一样重。第三下轻。
案板那边那个帮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敲的时候,第三下也轻。”金秀兰说。
温良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两处旧疤,虎口那儿的皮很厚。她敲完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温良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关节。
“金师傅,我跟这个人没见过面。”
“我知道你没见过。”
“我这个敲法,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起有的。”温良说,“我要是知道是跟谁学的,那还好办。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第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金秀兰看着他那只手。
“他为什么在食堂改卷子。”温良说。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的。”
金秀兰停了两秒。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那您记得您问过他。”
“我记得我问过他。”
温良没有再问。
刷锅那个帮工把锅立起来靠在墙上,走过来。
“金姐,你咋了。”
“没事。”金秀兰说。
她摆了摆手。
“跟人像。”
那个帮工看了温良一眼,又回去了。
温良把手放在备餐台上。
“金师傅。”
“嗯。”
“去年九月,我头一回到您这儿来。”
“来要那些底稿。”
“您还记得。”
“那个我记得。”金秀兰说,“一百四十几张,我从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里翻出来给你的。”
“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眼熟。”
金秀兰的手停在台子上。
“我说过?”
“您说过。”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
“您那天说完就去盛汤了。”温良说,“我当时以为您是随口的。”
“可能是随口的。”
“今天您跟我说了一个人。”温良说,“说了那张桌子,说了三点到五点,说了他敲三下第三下轻。这些您都记得。”
“这些我记得。”
“可去年您为什么说我眼熟,您不记得了。”
金秀兰把两只手都放在台子上,低下头去。她这样站了有十来秒。
“我不是看你的脸眼熟。”她说。
“那是什么。”
“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
“你那天来要底稿,站在那个柜子边上等我翻箱子。你等得有点久,你在柜子门上敲了几下。”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一听那个声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见过。”金秀兰说,“可我一抬头看你的脸,我又不认得。”
后厨里的蒸汽小了一些。外头那个学生已经走了,窗口那边空着。
“所以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她说,“说完我自己也糊涂。”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
“金师傅,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写下来。”
金秀兰往后退了半步。
“我写不好字。”
“歪的也行。”
“我小学没念完。”
“那更得写。”温良说,“您写您自己知道的那几样:那张桌子,几点到几点,他改卷子,敲三下第三下轻。四样。您写得下来吗。”
“……我试试。”
温良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递过去。她没有接笔,先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擦了两遍,才把笔接过去。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那支笔在她手里握得靠上,像是握筷子。
她写了七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来,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好意思看。
温良低头看那一页。
字是歪的,一行往右下斜,有两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四样她都写上去了,桌子的位置写的是“进门左手窗户底下第二排里头那个”。
最后没有签名。
“您把名字也写上。”
“写这个干什么。”
“将来这一页要是有人问起来,得知道是谁写的。”
金秀兰把笔又拿起来,在最后头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温良把本子合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小温老师。”
“您说。”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
她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记得吗。”
后厨里那两个帮工都在收拾东西,锅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温良把本子举起来一点。
“您明天要是不记得了,”他说,“这上头写着。”
金秀兰看着那个本子。
她看了很久。
“那也不是记得。”她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金秀兰转过身,走到最里头那口汤锅跟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记不得他了。”她说。
汤锅底下那圈火是蓝的,从锅沿底下露出来一线。
“可我一看见你敲桌子,手就想给你留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