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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三年前那张原卷

    “您见过‘待定’这两个字吗。”

    六月二十九号,周一,上午十点。温良刚进门,手里那张材料清单还捏着,人没坐下。

    市教研室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是上回那三位教研员。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

    屋里安静了两秒。

    “你今天带单子来了吗。”戚国安说。

    温良把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带了。”

    清单上是五行,一行一样:三年前那一学年三次片区教研的全套材料;同一年六校的教学计划汇总;那三年里教研室发过的所有跟高三教学有关的通知目录;六校三年前那一届的教师任课表;还有一样写在最后,字比前四行小一点——那一年市里所有跨校统一考试的原始卷子。

    戚国安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前四样好办。”他说,“最后这一样,你要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不知道你还要。”

    “我上礼拜二在这屋里说过一句话。”温良说,“‘没找着’也是一样东西。我今天要是不写这一行,将来有一天我想起来该看它,我还得再来一趟,还得再跟您解释一回。”

    戚国安把清单放在一边。

    “坐。”

    温良拉开椅子坐下。他把那张清单往戚国安那边又推了一寸。

    “戚老师,我刚进门那一句。”

    “我听见了。”

    “您没答。”

    “我问了你带没带单子。”

    “对。”温良说,“所以我现在再问一遍。”

    戚国安把笔放在文件上。

    “你从哪儿见的。”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在听。坐在中间那位往这边看了一眼。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我不说。”

    “你要我答你,你自己不答我。”

    “对。”温良说,“这不公道。”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今天没有别的法子。我要是先说我在哪儿见的,您听完了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您说‘那不算什么,那两个字哪儿都有’,另一条是您说‘你看错了’。这两句话我都驳不了。”

    “那你就先问我。”

    “我先问您。”温良说,“您答了,我记;您不答,我也记。您要是想知道我在哪儿见的,等哪天我能拿出来给您看,我再说。今天我拿不出来。”

    戚国安没有再追这一句。

    温良没有再用嘴问。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便签本,撕了三张下来,摆在自己面前。

    他拿笔在第一张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便签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张上写的是:您见过‘待定’这两个字吗。

    戚国安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两秒,放下,用两根手指推了回来。

    温良在第二张上写。

    第二张:在哪儿见的。

    戚国安拿起来,看,放下,推回来。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温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温良看着他。

    “有话直说不行吗。”那位教研员说,“你人就坐在这儿,隔一张桌子,你写什么条子。”

    “说出来的话,屋里四个人听见,四个人记的不一样。”温良说,“过一个月再问,有人记得我问的是‘见过没有’,有人记得我问的是‘是不是你写的’。写在纸上,四个人看见的是同一行字。”

    “那你照样可以问出口。”

    “问出口,他可以说他没听清。”温良说,“我不是说戚老师会这么说。我是说这一句从我嘴里出去,到底有没有到他耳朵里,谁也证不了。”

    他把手放在那两张扣着的便签上。

    “纸推过去,他推回来。这个动作屋里四个人都看得见。”

    那位教研员没有再说。

    “推回来这个动作,”温良说,“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戚国安抬起手。

    那位教研员本来还想再问一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中间那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看完把胳膊放回桌上。

    温良把推回来的那两张摞在一起,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戚老师。”

    “说。”

    “您可以不答。”

    他把第三张便签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写。

    “但您别推回来。”

    戚国安看着他。

    “推回来跟不答,差在哪儿。”

    “不答是您选的。”温良说,“推回来是当作没这回事。”

    他把便签放平。

    “这两样在人跟人之间没差别,在纸上差得远。您今天不答,我回去在本子上记一行:问过,未答。您今天推回来,我记什么。我记‘他把纸推回来了’——这一行谁看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在第三张上写了六个字。

    第三张:什么时候见的。

    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戚国安没有伸手。

    那张便签就摆在桌子正中间,正对着他,离他大概两拃远。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很远。

    温良没有催。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着。

    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走一圈是六十下。

    第一圈走完,戚国安没有动。

    第二圈走到一半的时候,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他自己也停住了,没有再动。

    第二圈走完。

    楼道里有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轮子在水磨石地上响,从这头响到那头,响完就没了。

    第三圈。

    戚国安把手里那支笔换到右手。

    他伸手把那张便签拉过去,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尖压在那张纸的下半截,写了四个字。

    写完他把便签推了回来。

    温良把它翻过来。

    纸上他自己写的那六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别人的字迹。

    三年之前。

    温良把三张便签都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在每一张的背面写字。

    第一张背面:十点十一分,推给戚国安,看了两秒,推回。

    第二张背面:十点十二分,推给戚国安,看了,推回。

    第三张背面写得长一点:十点十四分推出,在桌上放了三分钟,未推回。戚国安在正面写四个字:三年之前。在场四人。

    写完他把三张按顺序对齐,用一枚回形针别在一起,放进上衣口袋。

    “戚老师。”

    “嗯。”

    “我再问一遍第二个。”温良说,“在哪儿见的。”

    “你刚才那张我推回来了。”

    “您推回来的那张我记的是‘未答’。”温良说,“今天您给了年份。给了年份的人,再问一遍地方,不算逼您。”

    戚国安把笔放下。

    “你这一手,”他说,“跟你上礼拜在教务处使的是同一手。”

    温良抬起头。

    “您知道教务处那件事。”

    “我这个位置上,什么都知道一点。”戚国安说,“六个人签字那张纸,我听说了。”

    “是同一手。”温良说。

    “那你觉得管用吗。”

    “上礼拜管用了。”温良说,“今天我不知道。”

    戚国安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一样我得跟您说。”温良说。

    “你说。”

    “我进门那一句问完,您问了我一句话。”

    “我问了。”

    “您问的是:你从哪儿见的。”

    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待定’这两个字,纸面上到处都是。”温良说,“学籍表上有,成绩单上有,评优的名单上有,人事那边的表上也有。一个人听见这两个字,头一句该问的是:你说的是哪张表上的待定。”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抬起头。

    “您头一句问的不是这个。”温良说,“您问的是我从哪儿见的。”

    他把手放在那张写着“三年之前”的便签上。

    “想知道‘哪一张表’的人,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想知道‘我从哪儿见的’的人——”

    他没有把这一句说完。

    “您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哪个待定’。”

    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戚国安,又没有说。

    “我今天不问您为什么没问。”温良说,“这一条我记在本子上,标‘无旁证’。屋里有四个人听见了,这个算旁证。”

    “那你标什么。”

    “我标:他没问哪个待定。在场四人。”温良说,“就记这么一行。往后要是有一天证明这一行没意思,我把它划掉。划掉不撕。”

    戚国安把椅子往后推开,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他走到会议室靠墙那排档案柜前头。柜子是那种铁皮的,一共四个,绿漆掉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插进从左数第三个柜子。

    柜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最底下那一层往外抽东西。抽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柜门。

    那是一沓卷子,很厚,用一根麻绳捆着,麻绳打的是死结,绳子勒进纸边,把最上头那一张的边压出了一道印。

    他把这一沓抱到桌上,放下的时候有点响。

    灰不多,看得出来这一沓不是随便塞在那儿的,是有人立着放好、放在最底下、上头没有压别的东西。

    温良看着桌上那一沓。

    三位教研员里,坐在中间那位站了起来,绕到桌子这一头来看。

    戚国安把绳子上的那个死结拨了一下,没有解。

    封面朝上。

    那是一张牛皮纸做的封面,上头印着一行黑字,印得不深,年头久了发灰。

    温良把身子往前倾。

    那一行字是:

    三年前 · 六校联合考试 · 数学(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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