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报。”
说这句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最外圈,穿着五中的校服。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九月十五号,周二,晚上七点半。永安巷五金铺子对面那块水泥地,六月里那些粉笔线早就被雨冲没了,只在裂缝那儿还留着几道白印。
今天来了二十几个人。是凌小雨和陈嘉传的话——昨天夜里温良给她们俩各发了一条,只写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半,老地方,有件事得让六个学校的人知道。
凌小雨在,她今年升了高三;五中那个陈嘉也在,也升了高三;剩下十几个是她们各自带来的,温良一个都不认识。去年六月在这块地上蹲过的六十几个人,今年绝大多数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杜小满站在最边上。她九月初开学去了本市一所大学,今天是自己骑车过来的,来了以后没往人堆里挤。
温良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没有加任何一句自己的看法:一个信封,没有打开,三样外头的证据,四个人签字封存,教研室那边今天上午查了封条编号——在册,是今年这一批的。
说完他说了戚国安那句话。
一科作废,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人重考。
然后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了那五个字。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那男生看着他。
“我不驳这句话。”温良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服你们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粉笔,蹲了下来。
“都蹲下。”
二十几个人一层一层往下矮。这一回没有人愣着,去年六月那一晚上蹲过的人今天只有三个,可其余的人看见前头蹲了就跟着蹲了。
温良在水泥地上画了两道竖线,把面前这块地分成三列。
“三条路。”他说,“我今天把三条都写完。写完了我再说我选哪一条。”
他在第一列上头写:报,按规矩办。
“这一条是规矩里现成的。”他说,“泄题一经认定,这一科作废。这份卷子九月二十号六个学校考,全市其余学校也是同一天,用的是同一份。”
他在第一列底下写了一个数。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
“这是今年全市高三报名的人数。教研室墙上贴着,昨天晚上戚老师报的。”
有人在后头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
温良在第二列上头写:不报。
他写完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往下写。
“这一条我也得说完整。”他说,“不报,今年九月二十号那场照常考。你们二十几个今天晚上听见了这件事,回去也可以不说。除了这个信封里那些人,谁都不知道出过事。”
“那不就完了。”后头有人说。
“完不了。”温良说,“不报有不报的账。”
他在第二列底下画了一道横。
“手上有这份卷子的人,那天考完,分数比平常高一截。跟他们同场的人,分数照旧。这一场排出来的名次,往后是要入档的。”
“可那也就几个人。”
“对。”温良说,“可我不知道是几个。”
他把粉笔在第二列底下点了三下,没有写数。
“第一列底下我写得出数,因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是查得到的。第二列底下我写不出来。”
蹲着的人里有几个抬起头。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手上有这份卷子。”温良说,“可能三个,可能三十个,可能三百个。这个数今天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教研室不知道,把卷子塞出来的那个人自己都未必知道。”
他在第二列底下写了一个问号。
“不报,就是把这个问号留在那儿。”
那个高个子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从外圈绕过来,走到第二列跟前,蹲下去看那个问号。他看了很久。
温良没有催他。
“第三列。”温良说。
他在第三列上头写:报,可范围限定。
“规矩里只有前两条。”他说,“要么作废,要么不追究。中间没有第三条。”
“那你写它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人加一条。”
他在第三列底下开始算。
“今年这次考试是全市一张卷。可这份卷子泄到哪儿,是能查的——查封条编号,查这一批印了多少份、发到了哪几个点、每个点签收的是谁。这些都在台账上。”
“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一部分。”温良说,“查不出的那部分,就按能查出来的最大范围算。”
他把粉笔换了个手。
“昨天晚上那个信封,是从六校里头传出来的。所以能证明的最大范围是六个学校。”
他在第三列底下写了六个数:
三百一十二。二百八十九。三百四十一。二百七十六。二百五十八。三百三十四。
“这是今年这六个学校高三的人数。教务处的报表上有,我今天下午一个学校一个学校问的。”
他在六个数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下总数。
一千八百一十。
“第三条路是:这一科不全市作废,只在这六个学校作废,六校启用备用卷单独重考数学一科。全市其余九千七百一十九人,不动。”
蹲着的一圈人没有出声。
那个高个子男生还蹲在第二列跟前。他把头转过来,看第三列那个一千八百一十。
“备用卷有吗。”陈嘉问。
“有。”温良说,“统一命题的卷子都有备用的,一正一备,同一批印,同一批封。这是规定。”
“那为什么规矩里没有第三条。”
“因为规矩是按‘出事了怎么办’写的。”温良说,“出了事,一刀切最省事,也最不会有人担责任。范围限定要有人去划那条线,划完了要有人签字。签了字,往后要是查出六校以外也有人拿到,那个签字的人就完了。”
“所以没人肯划。”
“所以没人肯划。”
凌小雨这时候开口了。她一直蹲在第三列那边。
“老师。”
“说。”
“一千八百一十里头,有我吗。”
温良看着她。
“有。”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个数。
“我今年高三。”她说,“九月二十号我也要考。”
“你也要重考。”温良说,“考两回,第二回还是数学。”
“那我那两天就白准备了。”
“那两天不白。”温良说,“可你那天考出来的那份卷子,作废。”
凌小雨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第三列那个数字旁边,很轻地划了一道。
后头有人问了一句。
“老师,您今年带高几。”
“高三。”温良说,“还是七班。”
“多少个人。”
“四十九个。”
蹲着的人里有两个抬起头。去年那一晚上在这块地上蹲过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把脸转了过来。
“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有您班上的四十九个。”
“有。”
“那您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办不算数。”温良说,“我不考。”
杜小满这时候从最边上走了两步,走到光里头。
“老师。”
“杜小满。”
“我不用重考。”她说,“我不在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不在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今年这两个数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
“那我今天能说话吗。”
温良看着她。
“你说。”他说,“不过你说完了,得让他们知道一样:你不在那两个数里头。”
杜小满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我不说。”
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下去打开,掏出一个本子和笔。
“那我记。”
“记什么。”
“记今天晚上谁说了什么。”杜小满说,“一句一句记,记完念给他自己听,他认了我再往下记。”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不在里头。”她说,“我记得最干净。”
温良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和一个硬皮夹板。
“这一条路我今天写成一份建议。”
他把夹板架在膝盖上写。写的时候没有人走。
他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写完他站起来念了一遍。
那是一页纸,四段。
第一段写事实:几号、几点、谁交出来的、封存在谁手上、封条编号已经核过。
第二段写三条路,每条底下写代价: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不知道多少人/一千八百一十。
第三段写建议:按可证范围限定作废,六校启用备用卷单科重考。
第四段是四行字:
一、本建议的事实部分有物证,封存袋在市教研室,四人签名跨封口。
二、本建议的判断部分是我个人的判断,可以驳。
三、若查出六校以外亦有流出,本建议立即作废,按第一条办。
四、以上由温良提出,责任由温良承担。
“最后这一行是干什么的。”那个高个子男生问。
“是为了让人肯在上头签字。”温良说,“划范围的人怕的是往后担责任。我把这一行写上去,他签的时候至少知道,真出事了前头还有一个人。”
“那要是真出事了呢。”
“真出事了我认。”
那男生站起来了。他从第二列那边走回自己刚才蹲的位置,没坐下。
“老师。”
“嗯。”
“我刚才说别报。”
“我记着。”
“我不是想占便宜。”那男生说,“我们班五十来个,谁都没拿到那玩意儿。我就是觉得——一万一千人陪着我们几个,太不值当了。”
“你这句话说得对。”温良说。
“可你还是要报。”
“我要报。”
“为什么。”
温良把手里那份建议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因为别报也是个选择。”他说。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
“你得知道你选的是哪一条。”
“今天晚上你们二十几个都知道了。”他说,“从今天起,‘不知道’这三个字,你们谁都用不上了。”
蹲着的人里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那个高个子男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列。
第一列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第二列一个问号。第三列一千八百一十。
“那还是报吧。”他说。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反对。
温良把那份建议对折,放进书包侧兜。他蹲下去,把地上第三列那个数字用粉笔圈了起来,圈了两道。
“我尽量让它变成一千八百一十。”他说。
他把粉笔头放在地上那个圈的正中间。
“要是变不成——”
他站起来。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第一个是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