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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这么大的力气从哪儿出

    “老师,这个数不对。”

    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一点五十。

    联考昨天今天两天,六科,今天上午十一点五十考完最后一科。散场以后六个学校的孩子各回各家,出租屋这边今天下午来了二十几个。

    杜小满坐在课桌那一头,面前摊着三张纸。

    “哪个数。”

    “第三条那个。”

    她把中间那张推过来。

    去年那五条方法里的第三条,是“错的地方在挪”:计算错到列式错,是往回退;列式错到最后一步算错,是往前走。

    这一条学生自己就能算。考完对完答案,把自己错的题按类型标一遍,标完往上报。

    从今年九月开学起,六个学校陆陆续续有人在报。杜小满收,一个礼拜汇一次。

    “昨天下午一点,我收到的样本是四百一十二份。”她说,“那会儿‘往前走’的占三成一。”

    “今天呢。”

    “今天中午散场以后我一个钟头收一次。”杜小满说,“一点收了一次,两点还没到,我先把一点那一批算完了。”

    她把手指按在那张纸上。

    “四成。”

    温良把那张纸拉过来。

    “昨天下午一点三成一,今天下午一点四成。”

    “三个钟头涨了……”杜小满停了一下,“不对,是一天。可这一天里头,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是在考试,真正能动的就是考完那几个钟头。”

    “九个点。”温良说。

    “九个点。”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今天下午本来在各干各的:几个新来的在做题,两个老的在墙边核那些纸片。听见这句都停下来了。

    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

    “九个点是多少。”

    “平常一个月动一两个点。”温良说。

    他把那张纸放平。

    “这是九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是好事啊。”后头有人说。

    温良没有接这句。

    他把三张纸挨个看了一遍,看完抬起头。

    “杜小满。”

    “在。”

    “你这个数,我先当它是错的。”

    杜小满没有争。她把笔拿起来。

    “怎么查。”

    “好消息先当坏消息查一遍。”温良说。

    那个刚才说“那是好事啊”的新来的学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为什么。”他问。

    “坏消息报错了,最多是虚惊一场。”温良说,“好消息报错了,我们就会照着它往下走。走出去半年,才发现头一步就是错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三样都对得上,我才信。”

    第一样,换样本重算。

    “你昨天那四百一十二份,跟今天这一批,里头有多少是同一批人报的。”

    杜小满翻了翻。

    “大部分是。”

    “那就不行。”温良说,“同一批人,昨天报一回今天报一回,中间他们知道自己在被统计。人知道自己在被数的时候,报上来的东西就会变样。”

    “那怎么办。”

    “把重复的挑出去。”温良说,“只算今天头一回报的那些人。”

    杜小满趴到桌上开始挑。挑的时候旁边两个学生过来帮着念名字,一个念一个划。

    挑了二十分钟。

    “重复的一百七十三份,挑出去了。”杜小满说,“剩下今天头一回报的,二百三十九份。”

    “算。”

    她算了七分钟。

    “三成九。”

    温良点了一下头。

    “跟四成差不多。”

    “差一个点。”

    “差一个点在里头。”温良说,“第一样过。”

    第二样,用那个变量校正。

    “六月二十三号在教研室,我补过一个东西。”温良说,“连着缺三次以上作业本,缺的那几天在统考日,那三次不能按零算。”

    “这一回是考试,不是作业本。”

    “一个道理。”温良说,“这两天考了六科。有人只报了一科的,有人六科全报了。只报一科的那些人,他报的多半是他考得最顺的那一科。”

    杜小满抬起头。

    “那就把只报一科的挑出来单独算。”

    “单独算。”

    又是十几分钟。

    “只报一科的六十一份,‘往前走’占五成二。”杜小满说,“六科全报的一百零四份,占三成三。”

    “把只报一科的那六十一份去掉,重算。”

    “三成五。”

    “比刚才低了四个点。”

    “低了四个点。”杜小满说,“可跟昨天那个三成一比,还是高了四个点。”

    “四个点是一天里涨的。”温良说,“不是九个,是四个。可四个也够怪的。”

    他在纸上写下这两个数。

    “第二样也过。这个数往下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立着。”

    第三样,让别人独立算。

    温良把手机推过去。

    “你打给凌小雨。”

    “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温良说,“只跟她说:你们五中自己收上来的那些,你自己算一遍,算完把两个数报过来。别告诉她我们算出来多少。”

    杜小满照着打。电话通了以后她只说了三句话,说完就挂了。

    “她说要半个钟头。”

    “等。”

    三点二十六分,电话响了。

    杜小满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课桌中间。

    屋里二十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算完了。”凌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我们学校自己收的,昨天下午一点那一批是八十七份,今天头一回报的是五十二份。”

    “数。”杜小满说。

    “昨天三成零,今天三成六。”

    杜小满低下头看自己那张纸。

    电话里那头静了两秒。

    “跟你们一样吗。”凌小雨说。

    “一样。”杜小满说。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凌小雨。”

    “老师。”

    “你算的时候,把只报一科的挑出去了吗。”

    “挑了。”凌小雨说,“您上回说过那个变量,我记着的。”

    “行。”温良说,“你把你算的那张纸拍下来发过来,原样的,涂改的地方也别擦。”

    三点四十,三张纸并排铺在了地上。

    杜小满铺的。她没有等谁说,自己蹲下去,把出租屋这边那两张和凌小雨发过来打印出来的那一张,按顺序摆在水泥地上。

    二十几个人围过来,站成一圈。

    没有人欢呼。

    有两个新来的想说什么,看见前头几个老的都蹲着不出声,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温良蹲下去,把三张纸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三样都对得上。”他说。

    “那就是真的。”

    “是真的。”

    他把手放在最右边那张上。

    “一天涨四个点。平常是一个月一两个。”

    “那为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六月十三号那一页——那一页上还是他自己写的那几行,关于三月十二号一模、关于那五个断在三月的孩子。

    “六月十三号我在教研室说过一句话。”他说,“同一份卷子考过的人,会互相带动。那天我只能说到这儿,因为我手上只有我班上五个人和外校五个孩子。”

    “那今天呢。”

    “今天不是十个人。”温良说,“今天是六个学校一千八百一十个人,同一天,同一张卷子,同一个考场里混着坐。”

    他把本子合上。

    “那句话得改一改。”

    “怎么改。”

    “同一份卷子考过的人会互相带动。”温良说,“人越多,带得越快。”

    杜小满蹲在地上,把这一句抄在了那三张纸边上的空白处。

    “这个能验吗。”她问。

    “今天验不了。”温良说,“今天只有六个学校这一个样本。要验它,得再来一次不一样规模的,比如三个学校,比如十二个学校。”

    “那什么时候能有。”

    “不知道。”

    屋里那圈人还蹲着。地上三张纸,纸上是那几个数:三成一,三成五,三成六。

    杜小满把笔盖上。

    “老师。”

    “说。”

    她看着地上那三张纸。

    “这是好事吧。”

    温良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三张纸看了一会儿。

    “是好事。”

    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张纸的角捋平了。

    “可这么大的力气,得从什么地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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