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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

    “这两所,四月中旬到顶。”

    杜小满站在大屏前头,手里拿着激光笔。

    九月二十二号,周二,下午五点半。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六校教务和三名教研员,戚国安在窗户那一侧。学生今天来了四十几个,还是站着,从长桌外圈站到门口。

    大屏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月份,从九月一直排到明年六月;竖轴左边是一串比例数字,右边是另一串。

    图上六条线,六个学校各一条。

    “昨天那个数,校正完是三成五。”杜小满说,“今天中午我又收了一批,六校合起来是三成八。”

    “两天七个点。”

    “两天七个点。”

    她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图的右半边。

    那儿有一条横着的虚线,虚线上标着一个数:一百。

    六条线里有两条,在四月中旬那个位置越过了那条虚线。

    “这两条是十一中和城东实验。”杜小满说,“照现在这个速度往下走,四月中旬,这两所学校里会有七个人越过这条线。”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七个人?”一位教务问,“哪七个。”

    “名单我有。”

    “那不是好事吗。”

    杜小满没有答这一句。她把激光笔放下,看向长桌那一头。

    温良站起来了。

    他没有先说话,他先走到大屏跟前,从杜小满手里接过那支激光笔。

    “说这张图之前,我先说这张图有多不硬。”

    会议室里那些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张图上左边那一串数,是学生自己报上来的,是那五条方法第三条算出来的比例。这一串是实的,谁都能自己重算一遍。”

    他把红点移到右边那一串。

    “右边这一串不是。”

    “右边这一串是什么。”戚国安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句话。

    “右边这一串是折算出来的。”温良说,“折算用的是去年那五十三个人。”

    他把红点停在那条一百的虚线上。

    “去年一整年,我班上五十三个人,我一边给他们记那五条方法的数,一边——”

    他停了半秒。

    “一边用我自己的法子,记另外一个数。”

    会议室里没有人问那是什么法子。屋里坐着的这些人,从七月起就没有一个人再问过这一句。

    “两串数我都有,一年的。”温良说,“杜小满做的事是:拿去年那五十三个人的两串数,配出一条对应关系,再拿这条关系去折算今年六个学校报上来的东西。”

    他把激光笔递回给杜小满。

    “杜小满,你自己说这一步有几个漏。”

    杜小满站在那儿。

    “三个。”她说。

    “念。”

    “第一个,去年那五十三个人是一个班,今年这是六个学校。一个班的孩子朝夕相处,六个学校的孩子互相不认识。拿一个班配出来的关系去套六个学校,本来就不该。”

    “第二个。”

    “第二个是这条关系我只有一年的数据,一年的曲线往前推九个月,推得越远越不准。”

    “第三个。”

    “第三个最要命。”杜小满说,“右边这一串数,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能读——就是他。别人验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三个漏,一个我都补不上。”他说,“所以这张图上四月中旬那七个人,我不敢当真。”

    那位教务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就是不用当回事。”

    “我也不敢当假。”

    温良走回长桌那一头。

    “今天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从明天起,我这套东西在十一中和城东实验,停。”

    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响了。

    站在门口那一片的学生里有两三个同时说了话,长桌这边一位教务把笔放下了,另一位教研员抬起头。

    “停?”

    “停。”温良说,“不是缓,是停。今天开始,这两所学校不再按六校统一的那份卷子走,也不再往这边报数。”

    站在最外圈的一个男生挤了半步出来。

    他是十一中的,个子不高,穿着校服,手里还捏着一沓卷子。

    “凭什么停我们。”

    “你先问‘为什么’。”温良说,“‘凭什么’我等会儿答。”

    那男生站在那儿。

    “……为什么。”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到顶了,我就看不见这个人了。”

    会议室里几个教务对看了一眼。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温良说,“我用那个法子,只要一个人到了顶,我就再也读不出他的任何东西。他还坐在那儿,我还认得他,可我手上那个法子对他就废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四月中旬到顶,离六月七号还有五十多天。”

    他把手往门口那一片站着的人指了一下。

    “这五十多天里,你们要一模、二模、体检、报志愿。这五十多天是全年最容易出事的五十多天。你们那七个人在这五十多天里,我一个都看不见。”

    “看不见您就不管了?”

    “管。”温良说,“可我只能靠听。他不说我就不知道。”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最难听,可我今天必须说。”

    他把手放下。

    “我从来没读过你们十一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男生愣了一下。

    “我手上只有我们班四十九个。你们六个学校报上来的那些数,是你们自己算的。我今天说的这七个人会在四月到顶,是我拿去年一个班的关系折出来的。”

    温良看着他。

    “这就是说:我要按一个我自己都没验过的数,去掐掉你们学校的进度。”

    “那您还掐。”

    “掐。”

    “为什么。”

    温良把两只手撑在长桌边上。

    “因为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他抬起头。

    “这个数要是错的,我停这半年,你们不过是少涨几个点,明年该考多少还考多少。”

    “这个数要是对的,我不停——”

    他停了一下。

    “四月中旬那七个人到顶,我看不见他们,一直到六月七号。”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错了赔几个点,对了赔七个人。”温良说,“这两个我赔不起同一样。”

    十一中那位带队的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我们校长上礼拜才同意加进来。”

    “我知道。”

    “我们那边刚开完动员会,全年级都知道了。”

    “这个我今天没法替您解决。”温良说,“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写一份东西给您,把停的原因和责任写清楚,落款是我。您拿回去给谁看都行。”

    “那我们这半年就干等着?”

    “不是干等着。”

    温良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

    “第二件事:那七个人,我建议转成一个组,叫减速组。”

    “减什么速。”

    “他们从下个月起,不用六校那份统一的卷子。”温良说,“用你们学校自己出的题,自己的进度,自己的节奏。别的孩子该考的还考,就这七个换一套。”

    “凭什么让他们特殊。”

    “不是特殊。”温良说,“是把他们从那条越涨越快的线上拿下来。”

    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上头是七个人的编号、学校、现在的比例,还有换成独立卷以后我建议怎么排。三张纸,我昨天晚上写的。你们校长要是不同意,就不做,这三张纸您也可以撕了。”

    戚国安这时候把手伸过来,把那三张纸里的第一张拿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排程。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把那七个编号一个一个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抄完他把纸放回桌上。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十一中的男生还站在原地。

    他从刚才起就没有坐下,也没有退回去。

    “老师。”

    “说。”

    “您刚才那三条,我听懂了两条。”

    “哪两条没懂。”

    “第一条。”

    会议室里那四十几个学生都在看这边。

    那男生把手里那沓卷子换了一只手。

    “冲到一百,会怎么样。”

    温良看着他。

    他张了一下嘴。

    “看不见。”那男生说,“您说的是您看不见。那我呢。”

    “……”

    “我到了一百,我自己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

    温良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答这一句。

    那句话他答不上来。

    他知道到了那一天,那个法子就再也读不出这个人的任何东西。

    至于“看不见”这三个字后头还有什么——

    他一次都没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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