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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那两所的数我不用

    “那两所的数我有。我不用。”

    九月二十五号,周五,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四个纸箱,是刚搬上来的,箱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其中一个的提手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桌子中间摊着一沓打印好的东西,十一页,最上头那一页只有标题和三段话。

    “为什么不用。”一位教研员问。

    “因为前天我把他们停了。”温良说,“我停了人家,转头拿人家的数去给自己撑腰,这个我干不出来。”

    “那两所的数好看吗。”

    “最好看。”温良说,“六条线里涨得最快的就是那两条。”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所以今天我交的是四所。”温良说,“不是六所。”

    他把最上头那一页转过去,让长桌两边的人都能看见。

    第一页上是一个标题:六校联合方法应用数据(四校部分)。

    标题底下第一段就是那三行字。

    一、本次共六所学校参与,本报告只含四所。

    二、缺的两所为十一中、城东实验,系提交人于九月二十二日主动叫停,原因见附件三。

    三、被叫停的两所数据涨幅高于本报告中的四所。

    那位翻第一页的教研员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一行您也写。”

    “写。”

    “您把对您不利的写在第一页第三行。”

    “那两所的数好看,这是真的。”温良说,“我今天要是不写,你们回头自己一查就查出来了,那时候我说什么都晚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上。

    “少两所我写在第一页。您不用替我找。”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把第一页拿过去看了一遍,放回原处。

    “说数。”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四所学校,高三年级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一人。”他说,“这一年里往我这边报过数的,九百七十四个。”

    “九百七十四是怎么数的。”

    “报过一回就算。”温良说,“报三十次的算一个,报一次的也算一个。”

    “那报一次的能算数吗。”

    “不算数。”温良说,“所以第五页上分了三档:报过十次以上的三百一十二个,三到九次的四百四十八个,一两次的二百一十四个。底下三档的数我分开算了,也分开写了。”

    那位教研员往后翻到第五页。

    “那你今天说的这个总数,是哪一档。”

    “三档都在。”温良说,“我今天要说的这个涨幅,是三档合起来的。要是只看报过十次以上那三百一十二个,涨得更多。要是只看一两次的那二百一十四个,几乎没涨。”

    “那你为什么不只报那三百一十二个。”

    “因为那三百一十二个是自己愿意天天记的人。”温良说,“愿意天天记的人本来就会涨。我要是只报他们,那我证明的不是这套方法有用,是‘爱记录的孩子成绩会好’。”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那是废话。”那位教研员说。

    “那是废话。”温良说。

    他把第七页翻出来。

    “涨幅在这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两列数。

    “今年四月,这四所最早报数的那一批人,第三条那个比例是一成九。”温良说,“九月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收上来的最后一批算完,是三成八。”

    “翻了一倍。”

    “十九个点。”温良说,“五个月。”

    “平常五个月能涨多少。”

    “平常五个月,五到八个点。”温良说,“这个数是我从去年一整年我自己班上算出来的,出处在第九页。”

    戚国安这时候开口了。

    “这个十九个点,你信不信。”

    “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信这四所学校的孩子这五个月里真的变了。”温良说,“我不信这个十九个点全是这套方法带来的。”

    “那还有什么。”

    “这五个月里,他们升了高三。”温良说,“高三本来就会涨。这一条我在第十页写了,我给不出一个干净的对照组——我没有一所学校是‘什么都不做但同样升了高三’的。”

    “那你这个报告——”

    “我这个报告证明不了因果。”温良说,“它只能证明这四所这五个月涨了十九个点,而这十九个点里有多少是我这套东西带来的,我不知道。”

    那位教研员把笔放下了。

    “温老师,您这么写,这份东西的分量就小一半。”

    “分量小一半,是真的那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那一份。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那四个箱子是什么。”

    “原始记录。”

    温良走到长桌那一头,把第一个箱子的盖子掀开。

    箱子里是一摞一摞的纸,用夹子夹着,每一叠上头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学校和月份。

    “九百七十四个人这一年里报上来的东西,全在这儿。”他说,“报表、草稿、算错了划掉重算的、还有几十份填了一半没填完的。”

    “没填完的您也留着。”

    “留着。”

    “那有什么用。”

    “没用。”温良说,“可我要是把没填完的扔了,这四个箱子里就全是填完的了。到时候谁都会以为,凡是开始记的人都记完了。”

    那位教研员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伸手翻了几叠。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箱子里连废稿都留着。”

    “留着。”

    “这四箱怎么搬上来的。”

    “三轮车。”温良说,“我跟几个学生今天早上七点从永安巷拉过来的,一趟拉不完,拉了两趟。楼下到三楼没电梯,一箱两个人抬。”

    戚国安看了一眼那四个箱子。

    “你们几个人。”

    “五个。”温良说,“三个是去年毕业的,两个是今年班上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下面我说最后一样。”温良说。

    他回到长桌这一头。

    “这十一页,四个箱子,你们随便看。今天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随便点一个班。”温良说,“四所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都行,你们自己点。点完我把那个班的原始记录全部拿出来,你们自己核,我不插手。”

    “核出来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我这份东西不成立。”

    那位教研员看了戚国安一眼。

    戚国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那四个箱子的方向抬了一下。

    “那我点了。”那位教研员说。

    他没有翻名单,也没有问哪个班样本多。他直接说了一个学校,说了一个年级,说了一个班号。

    温良走到第三个箱子那儿,蹲下去,翻了大概两分钟,抱出来一叠。

    “这个班这一年一共报过一百四十七次。”他说,“都在这儿。”

    他把那一叠放在长桌上,退开三步,走到窗户那边站着。

    从上午十点零五分到中午十二点零几分,那位教研员核了两个钟头。

    中间另一位教研员过来帮着算了半个钟头。两个人用的是自己的计算器,纸是自己的。

    温良全程没有走近那张桌子。

    十二点零七分,那位教研员放下笔。

    他把算出来的数写在一张纸上,站起来,走到窗户那边。

    他没有直接跟温良说。

    他走过温良,走到戚国安跟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戚老师。”

    “说。”

    “这个班一年一百四十七次,我核了一百四十七次里的九十六次。”他说,“九十六次里,有三次的数跟他报表上对不上。”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三次差多少。”

    “两次是他多算了一个人,一次是他少算了一个。”那位教研员说,“三次加起来,对这个班这一年的比例影响是零点四个点。”

    他把手里那支笔插回胸前口袋。

    “他自己在第十一页写了:核对误差在正负一个点以内。”

    戚国安低下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那四个箱子还敞着一个盖,长桌上那一叠一百四十七次的记录摊了半张桌子。温良还站在窗户那边,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纸放下。

    “温良。”

    “戚老师。”

    “过来。”

    温良走过去。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给你出一份东西。”

    温良站着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写着核对结果的纸,用手指压在桌面上。

    “盖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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