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十一个重生者,我保四十二 > 第224章 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

第224章 您让一让,那个人没有让

    “您让一让。”

    那个人没有让。

    十月十六号,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江城市第三考点,也就是第十四中学的大门口。

    最后一科四点半交卷。全市六个考点同时散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个人这会儿正从六个门里往外走。十四中这个考点今天坐了九百三十六个。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门口那条路本来就窄,两边停满了接孩子的电动车。人流从门里挤出来,在门口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

    分流的那个点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那块地方正好在两股人流中间。

    他举着一个本子。

    牛皮纸的封面,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本子摊开举着,举得跟自己胸口一样高,摊开的那一面正对着从门里出来的人。

    九百三十六个人从他两边过去。

    有人从他左边过去,有人从他右边过去。有个女生的书包带子扫到了他的胳膊,那个女生说了句“对不起”,说完就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刚才那个说“您让一让”的男生,是从他正前方绕过去的。他绕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看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接着往前走。

    四点四十五到四点五十二,七分钟。

    温良后来数过,那七分钟里从大门出来的有二百来个人。

    二百来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温良和武大军是四点四十六分到的。

    车停在路口进不来,两个人下车往考点门口走。武大军走在前头,走了十来步他站住了,往人流那边指。

    “就那个。”

    温良看见了。

    他没有走人行道,他从马路那一侧直接下到了路面上,然后逆着那股往西走的人流往里插。

    那七分钟里他一直在挤。

    一米一米地往前挪。有人撞到他肩膀,有个学生的水杯撒了一点水在他袖子上。他挤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认出他来,喊了一声“温老师”,他没有应。

    杜小满、邱大川、凌小雨他们是在校门口那边等的——今天下午六校来了四十几个人,本来是想散场后一块儿汇数据的。他们看见温良往那边挤,也跟着往那边去。

    四点五十二分,温良挤到了那个人跟前。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离那个人一米的地方,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眼睛落在那本摊开的本子上,从上头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读。

    那一页上是一列名字。

    一共五十三个。

    名字是竖着写的,写得很规整,一个名字占一行,前头没有编号,也没有学号。字迹是那种练过的字,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压得很实。

    五十三个名字里,有四十二个被划掉了。

    划痕是横着的,一道,从名字的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划得不重,能看清底下的字。

    四十二道。

    剩下十一个没有划。

    温良的眼睛在那一页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走了一遍。

    第二遍走完,他把眼睛移到了本子的另一半。

    本子摊开着,右边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最上头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日期。

    温良把视线往上抬,落到那个人举着本子的两只手上。

    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左手托着本子的底,右手扶着本子的一侧。

    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茧。

    那层茧很厚,磨得发亮,位置在关节的正外侧。

    温良看着那个关节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退这半步是为了看清那本子的封面。

    本子举着的时候,封面往下垂着一半。温良退了半步,从下往上,看见了封面上那一行字。

    那一行是用马克笔写的,写得很大,占了封面的三分之二。

    字很粗,笔画有几处叠了两遍,像是描过。

    那一行写的是: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温良站在那儿没有动。

    身后那股人流还在过。有人从他和那个人中间挤过去,一个,两个。

    杜小满这时候挤到了他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她先看见那五十三个名字,然后看见那四十二道划痕。

    她把怀里那块统计板抱到了胸前,两只手压在上头,压得很紧。

    邱大川从另一边挤过来。他看见那个人举着本子的胳膊在抖——举了三个钟头的胳膊,抖得很轻,可是一直在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搀一把。

    凌小雨伸手把他拉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一下头。

    六校那四十几个孩子这时候陆陆续续都挤过来了。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温良和那个人身后自发站成了一个半圈,一个挨一个,把那股往西的人流挡开,挡出了一条一米多宽的道。

    人流从那个半圈外头绕过去。

    有两个女生从那儿走过的时候回过头。

    “那是干吗的。”

    “不知道。”

    四点五十五分,温良开口了。

    “范老师。”

    那个人举着本子的胳膊放下来了一点。

    他的眼睛从人流那边挪过来,落到温良脸上。

    四五十岁,很瘦。旧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衬衫。头发不长,有一半是白的。

    他看着温良看了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他的眼神跟看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您认得我?”他说。

    “我不认得您。”温良说。

    “那你叫我什么。”

    温良看了一眼那个封面。

    “您封面上写着。”

    那个人低下头,把本子往自己那一边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封面。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对。”他说,“我叫范守义。”

    他把本子重新举起来了一点,但没有举回原来那么高。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您举着这个,是在找人吗。”

    “找人。”

    “找谁。”

    范守义的眼睛回到那一页名字上。

    他的右手在本子的封面上碰了一下。

    不是拍,也不是敲响,就是碰。

    碰完他的手指在那儿停住了。

    然后他敲了。

    三下。

    前两下一样,第三下轻。

    那三下敲在硬壳封面上,声音很闷,闷得几乎被人流的脚步声盖住了。

    温良站在一米以外。

    他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杜小满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抱着统计板的手指头收紧了。

    “我在等他们出来。”范守义说。

    “等谁。”

    “这一页上的。”

    “这一页上有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范守义说。

    “划掉了四十二个。”

    范守义看了那一页一眼。

    “划掉的是我今天找着的。”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握了一下。

    “今天?”

    范守义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本子往上举了举,让温良能看得更清楚。

    “剩下十一个我还没找着。”他说,“可能今天不出来了。”

    “那您明天还来吗。”

    范守义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把它夹到左边胳膊底下,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红的。

    温良看见它的第一眼,眼睛就落在了长度上。

    那支笔短得只剩三分之一。

    不是笔芯用完了那种短——是整支笔就那么长,笔杆被磨得只剩一段,尾端那个原本印编号的地方早就没了,断口是钝的,磨圆了。

    笔帽早就不在了。笔尖那一头拿一小块透明胶缠着。

    笔杆上有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压出来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刻的,刻得很深,笔画歪,收笔的地方带出一个小口子。

    那个字是“范”。

    温良的手在自己书包侧兜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那支笔就在那个兜里。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范守义把那支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塞回口袋。

    塞完他抬起头。

    他看着温良,看了很久。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这个人的脸。

    “你是老师吧。”他说。

    “是。”

    “十四中的。”

    “十四中的。”

    范守义点了一下头。

    他往温良身后看了一眼。

    那四十几个孩子还站着,半圈没有散。人流从外头绕过去,绕出来的那条道还在。

    “他们是你的?”

    “有一部分是。”

    “一部分。”

    范守义把胳膊底下那个本子夹紧了一点。

    “我以前也带一个班。”他说。

    温良没有接话。

    “五十三个。”

    “我知道。”温良说。

    范守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数了。”

    范守义又点了一下头。

    他往人流那边看了一眼。四点五十九分,从门里出来的人已经稀了,最后那一批学生走得很慢,有几个在门口停下来对答案。

    他把眼睛收回来。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

    “您问。”

    范守义没有立刻问。

    他把那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两只手拿着,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一行字。

    看完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也开始——”

    他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

    “记不住自己的学生长什么样了。”

    温良站在那儿。

    门口那边有个学生在喊同学的名字,喊了两声。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他身后那四十几个孩子里,有人的书包拉链没拉好,滑下来撞在腿上,响了一声。

    温良没有答。

    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有”。

    他就站在那儿,没有出声。

    范守义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他把本子合好,塞进夹克里侧的口袋,用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那股还在往西走的人流里去了。

    那个半圈让开了一个口。

    他走进人流以后,很快就跟别人分不开了。旧夹克,瘦,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出去大概两步,他回过头。

    他没有走回来,就站在那儿,隔着两三个人。

    “别找我。”他说。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范守义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让他别过来。

    “我明天就不记得今天了。”

    他转回去,走了。

    五点零二分,考点门口的人流散尽。

    杜小满走到温良旁边,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块统计板,然后抬起来,用袖子在上头擦了一下——上头什么都没有。

    “老师。”

    温良看着人流散尽的那个方向。

    “那一页上,五十三个名字。”杜小满说。

    “五十三个。”

    “划掉了四十二个。”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他翻到没写字的一页,站在马路牙子上写。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五十三。

    第二行:划掉四十二。

    第三行:剩十一。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笔停在第二行那个数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四月二十五号那天,墓园管理处的铁皮柜最上层,一个贴着封条的塑料箱里,装着四十二支用完的红笔。

    他没有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把笔帽扣上,本子合起来,装回口袋。

    马路对面,戚国安站在一棵树底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走过来。

    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那儿。

    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

    擦了很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