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
十月十七号,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出租屋。
杜小满把手机放在课桌上,屏幕朝上,推过去。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昨天下午考点门口那个本子的封面。照片有点歪,边上带进来两个陌生人的胳膊,可封面那一行马克笔的字是清楚的。
“什么时候拍的。”
“他把本子举起来给您看那会儿。”杜小满说,“我在您后头两步,抱着板子,手机夹在板子底下。我把手举高了拍的。”
“拍了几张。”
“三张。两张糊了。”
温良把手机拿起来,没有翻,就看着那一张。
“他没同意。”
“我知道他没同意。”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张照片我要用。”温良说。
杜小满抬起头。
“用完了这件事得记一行。”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翻开,“十月十六号下午四点五十几分,市第三考点门口,杜小满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拍摄记事本封面照片三张,其中一张清晰。使用人温良。”
他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你也签个字。”
“我签什么。”
“签你拍的。”温良说,“往后要是有人问这张照片哪儿来的,这一行上头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谁都别想推。”
杜小满签了。
“老师。”
“说。”
“他昨天说了别找他。”
“他说了。”
“那您还找。”
温良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他不肯留地址。”他说。
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挪开。
“可他的本子留了。”
八点整,邱大川来了。他今天没课,骑车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放大镜——是杜小满昨天晚上让他从他们学校实训室借的。
三个人围着那张照片。
“怎么看。”邱大川问。
“先说清楚我们不看什么。”温良说,“我们不看那一行字,也不看那五十三个名字。那两样我昨天都看清了,看了也没用。”
“那看什么。”
“看脏的地方。”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一块一块地挪。
“一个人身上带了三年的东西,上头一定有他这三年过的日子。”
第一样是在封面左上角找到的。
那儿有一片乱七八糟的线,蓝色的,一道叠一道,有的直,有的打了圈。
“这是试笔。”杜小满说。
“是试笔。”温良说,“数一数有多少道。”
三个人凑着数,数了两遍。
“十七道。”邱大川说。
“十七道试笔痕都在同一个角,颜色深浅差不多,都是圆珠笔。”温良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老试笔。”
“说明他手上就那一支圆珠笔,不出水了他也不换。”温良说,“这一样告诉我们他不宽裕,或者他不出门买东西。这一样定不了位置。”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排除。
第二样在封面右下角。
那是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的印子,边缘不齐,中间那块几乎透了。
“这是油。”
“怎么知道是油。”邱大川问。
“纸被油浸过会透,水浸过会皱。”温良说,“这一片不皱,中间透了。”
杜小满把照片再放大。
“上头还有一点点渣。”
“看得出是什么吗。”
“看不出。”杜小满说,“我把这一块单独截下来,发给我们学校一个学食品的同学问问。”
九点二十,那个同学回了消息。
杜小满念出来:“像是花生油,理由是颜色偏黄、油渍边缘不发白。他说他也不敢肯定。”
“不敢肯定就写不敢肯定。”温良说。
他记下来。
“这一样说明他在家吃饭,吃饭的时候这个本子就在桌上。一个人在家吃饭,本子放在手边——他一个人住。”
他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排除。
“这一样也定不了位置。”
“那还有什么。”邱大川说。
温良把照片挪到封面的右边缘。
那儿有一道横的痕,从上到下大概在封面偏下的位置,横贯整个宽度,颜色比封面深,边缘毛。
“这一道是磨出来的。”温良说,“不是压的。压出来的是一条线,磨出来的边上有毛。”
“什么东西能这么磨。”
“天天塞进同一个地方,天天再抽出来。”
“那也定不了位置。”杜小满说。
“对。”
温良没有把手指挪开。
他把那一块放到最大。
那道磨痕上有几个很小的点,不是本子的颜色,也不是油的颜色。
绿的。
“这是什么。”邱大川说。
“漆。”
杜小满把身子探过来。
“漆屑?”
“漆屑。”温良说,“绿的,一点一点的,就沾在那道磨痕上,别的地方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
“这一样能定位置。”
“为什么。”
“因为这个城里刷这种绿漆的东西不多了。”
十点十分,三个人出门。
他们先去了昨天那个考点门口。温良找到昨天下午值班的那位保安——不是同一个人,是隔了一班的,那位帮他打了个电话。
昨天那位在电话里说了两句。
第一句:那个人是中午一点多来的。
第二句:他是从西边过来的,走过来的,没骑车也没打车。
“西边。”温良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考点门口,往西看。
从这儿往西第一个路口,有一个公交站。
那个站的站牌是新的,蓝底白字,柱子是灰色的不锈钢。
“不是这个。”温良说。
“那怎么办。”
“往西走。”
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五十,三个多小时,温良和邱大川沿着那条路一站一站往西走。
第二个站,新站牌。
第三个站,新站牌。
第四个站,也是新的。
走到第三站的时候,邱大川停下来擦汗。
“老师,要是错了呢。”
“错了就走回来,再走一遍。”
“走回来再走一遍还是错呢。”
“那就说明绿漆不是从站牌上蹭的。”温良说,“那我们就换一样东西找。”
杜小满这一路一直在家里,把那张照片的每一寸放大着看。中午十二点她发过来一条消息:她把绿色那几个点又放大了一层,看见其中一小片上有极细的裂纹,是老漆干裂以后剥落的样子。
“老漆。”温良看完说,“不是新刷的。”
下午一点四十,第五个站。
这一站在两栋居民楼中间,路边有一排卖早点的铺子,这个点都关着。
站牌立在人行道靠里的位置。
那根柱子是铁的。
漆是绿的。
漆面上有大片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剩下的绿漆一块一块,边上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渣。
邱大川先跑过去。
他用手在柱子上蹭了一下,摊开手掌。
掌心里有几点绿。
温良走过去,站在站牌底下,抬头看那块牌子。
这条线路一共二十六站。这个站是往西第五个。
“他从西边走过来的。”温良说,“他要是在这一站上的车,他不会走。他会坐到考点门口那一站。”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在这一站上的车。”温良说,“他是在这一站下的车,然后走过去的。”
“那他家在这一站附近?”
“不一定。”温良说,“可他至少要在这条线上。”
他把那块站牌上的线路图从头看到尾。
“二十六站。”
“那还是太多。”
“不多了。”温良说。
他指着线路图上这一站往西的那一段。
“他昨天是中午一点多到的考点,走过来的。从这一站走到考点门口,我们刚才走了多久。”
“我们走了三个多钟头,可我们是一站一站看过来的。”邱大川说,“真要走,二十分钟。”
“他一点多到,那他一点十几分下的车。”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线路的时刻。
“这条线三十五分钟一趟,是慢车。他要是坐了三站以上,他就得赶更早那一班;赶更早那一班,他会提前到半个多钟头。”
“那他就不用在门口站三个钟头了。”
“他站了三个钟头。”温良说,“所以他坐的车不长。”
他把手指在线路图上从这一站往西点过去。
一站。两站。三站。四站。
“四站以内。”
下午两点二十,两个人从第五站往西走。
第一站,两边是新盖的小区,铁栅栏围着。
第二站,一个菜市场。
第三站,一片正在拆的房子,围挡上刷着标语。
第四站。
这一站的站牌也是绿的,跟刚才那根一样掉着漆。
站牌后头是一排老楼,六层,红砖,没有电梯,楼道口那种老式的铁门。一共四栋,从东往西排。
温良在路边站住了。
邱大川跟着停下来。
“这一排有多少户。”
“一栋六层,一层四户,四栋。”温良说,“九十六户。”
“九十六户我们怎么找。”
温良没有答。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那一排楼。
十月的下午两点半,太阳照在这一排楼的正面上,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一块反光。
他从东边第一栋开始看,一扇一扇看过去。
第一栋,都是普通的窗户。有的挂着窗帘,有的晒着衣服,有一户的窗台上放着几盆花。
第二栋,也是。
第三栋。
温良的眼睛停住了。
三号楼,三层,从楼道口数过去第二扇窗。
那扇窗上贴满了纸。
不是报纸。报纸是整张的,那扇窗上不是。
那是一张一张的小纸片,方的,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扇玻璃,一张挨着一张,中间几乎没有缝。
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只能看见每一张上都有字。
它们是从屋里头贴上去的。
邱大川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那是什么。”
温良没有说话。
他往那栋楼走了过去。
楼道口那扇铁门半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本楼收废纸。
他进了楼道,上到三层。
三层有四户。他数了一遍窗户的位置,走到最靠西那一户门口。
那扇门是旧的,暗红色的漆掉了一半。门上没有对联,没有福字,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个门牌。
门牌是铝的,钉在门框上,上头三个数字。
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