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天,早上六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那五个人四点半就出工了。今天早班。
陈九斤坐在下铺。
膝盖上那块纸板上摊着昨天晚上画的那张纸。
六点二十二分,高凯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本册子——一号楼自己那本,第一百零六天以后柏树森抄的那本,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放在床上。
“拿来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
“九斤。”
“嗯。”
“我昨天晚上没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十点回的屋。”陈九斤说。
“十一点你出去了一趟,十一点四十回来。”
“三点你又出去了一趟。”
“我睡在下铺,门在我这边。”
六点二十四分。
高凯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坐下了。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
“我想的是一样事:你说的那三种结果,我认。”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高凯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
“那我说给你听。”陈九斤说。
“我昨天晚上说的是三种结果。”
“结果是最后那一格。”
“中间怎么走到那一格的,我昨天没说。”
“今天我说全。”
“三步。”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第一步:我去,等于我暴露。”
“这一步昨天说过一半。我今天补另一半。”
“我上后山不是走出去就完了。”
“出园区要条子。条子是骆先生批的,我这两个月写过四张,四张上头都写着去哪儿:果河站、界河仓、界河仓、果河站。”
“我要是写后山,批不下来。”
“我要是写别的地方,路上过关卡,关卡登记的是我出去的时间和方向。”
“我从北门出去往东,八里以后拐上东岔——那是白天。夜里北门不开。”
“我上去一趟来回最少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里,北门那本册子上,三七二这一行是空的。”
“这一样不用人告状。”
“账房月底对那本册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
“第二步:暴露,等于一号楼被清洗。”
“昨天我说账房只要一句话,七个地方就得跟我划清。”
“今天我说划清以后,一号楼自己会怎么样。”
高凯抬起头。
“不抓人。”陈九斤说。
“抓人费事,还落把柄。”
“账房只要办一样。”
“把章收回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章今天在柏树森手上,他摸的是空的。
“那枚章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送下来的,一个铁皮箱子,最上面一把新锁,底下十本登记本、一盒印泥、一枚木头刻的章。”
“章上三个字:一号楼。”
“章在,我们楼报的单子园区认。”
“章一收,我们楼从明天起报什么都不认。”
“不认,仓库不发。仓库不发,米进不来。”
“这一样不用打人,不用喊话。”
“三天。”
六点三十一分。
“章收回去以后,会给一个人。”陈九斤说。
“给谁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个人上来以后头一件办什么。”
“办什么。”
“撕墙。”
高凯愣了一下。
“撕那面墙上那十二样?”
“对。”
“为什么。”
“因为那十二样是我立的。”陈九斤说。
“一个新来的人,要是留着前头那个人立的东西,他就一辈子是接班的。”
“四百个人抬头看那面墙,看见的是前头那个人的规矩。”
“他说一句话,底下有人拿墙上那一条来对。”
“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墙清了。”
“清完了他自己贴一张。”
“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那面墙上从今天起是他的东西。”
“第三步。”陈九斤说。
“墙清了以后,我们楼是什么样子。”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去,在背面写。
他写了六行。
一、物资表没了。
二、公账没了。
三、分开问三遍没了。
四、名册念名字没了。
五、欠账簿没了。
六、离场那一栏。
写完他把笔停下。
“一样一样说。”
“物资表。”
“我们楼用那三张纸以前,一个月报上去的单子退回来一半。”
“用了以后,上个月退回来两张。”
“表一撕,回到一半。”
“公账。”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那个盒子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开一回要请她来,花一笔要三个签字,花完当天写在墙上。”
“这四条一撤,那一千二百块进谁兜里,第二天就没人说得清。”
“不是那一千二要紧。”
“是往后我们楼再挣的钱,没有地方放了。”
“分开问三遍。”
“这一条撤了,往后楼里出了事,谁说了算就是谁说的算。”
“第一百六十三天罗宝根藏了六盒药。”
“那一天二十一个人跟着我一块儿数他答话用了几秒。”
“数完了他自己说的。”
“那六盒药后来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医务室添了一栏‘不写病由’。”
“没有那一条,那天罗宝根就是挨一顿打,药还是找不着。”
六点三十八分。
“名册。”陈九斤说。
“第一百五十七天以前,我们楼点名念编号。”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问贺春生叫什么,他说贺春生,春天的春,出生的生。”
“从那天起我们楼点名念名字。”
“阮小姐第一天念的时候,四百零八个名字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杜大爷说了一句: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撕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点名就回编号。”
“回编号那天,那三十九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高凯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欠账簿。”陈九斤说。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那一页上有十九个名字,是蔡三平自己念的。”
“那一页封着,还差两个没念完。”
“那本册子不是我们楼的,是阮小姐的。”
“可我们楼要是没了,那一页往后谁去补。”
“最后一样。”
他把笔尖点在第六行。
离场那一栏。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阮小姐那本三年前的旧册子上看过一页。”
“那一页叫本年销行。”
“一页十九行。”
“三种写法:已放行、转出、离场。”
“已放行四行,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六行,去向写着别的地方。”
“离场九行。”
“九行的去向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
“全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陈九斤说。
“蔡三平那四年,这一栏一年比一年长。”
“我们楼这半年。”
他把笔放下。
“离场,零。”
六点四十四分。
高凯抬起头。
“零。”
“零。”
“从第一百零一天我拿到那串钥匙到今天,一百三十八天。”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从这一栏上走过。”
“不是我护住的。”陈九斤说。
“我护不住四百个人。”
“是这一百三十八天里,没有人有理由把谁送走。”
“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送走,得有一个说法。”
“说法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墙上,墙上那一条底下要有名字。”
“墙上那十二样,就是把说法钉死了。”
“墙上没有东西的时候——”
他抬起头。
“说法就是一句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
他这么坐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
“九斤。”
“嗯。”
“我不拦你了。”
“不是我想通了。”他说。
“是我算不过来。”
“你说的那些我一条一条听懂了,我算不出比它更好的。”
“可有一样。”高凯说。
他站起来了。
“我去。”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我去。”高凯又说了一遍。
“我从二楼里头出来过。”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这个园区里从二楼里头出来又活着的,我一个。”
“我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上去了,就算见不着老邵,我也知道该看什么。”
“看院墙多高,看门几点开,看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看有没有人拿枪。”
“这些别人不知道该看。”
“我知道。”
六点五十一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
他站起来了。
“凯子。”
“你说。”
“不行。”
高凯的下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两条。”陈九斤说。
“头一条是公道的。”
“说。”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谁跟我最近。”
高凯没有答。
“这一样不用问,四百个人都答得出来。”陈九斤说。
“第一天我进这栋楼你就在。第五十八天你被提到二楼去,第六十四天回来的。”
“第一百七十八天雨里那一夜,你把外套脱下来举了半个钟头,举在阮小姐那本册子上头。”
“你要是三天不在楼里,第二天就有人问:高凯呢。”
“问的人多了,就有人往东岔那边想。”
“段豹不能去,是因为他腰上挂着四把钥匙,位置太显眼。”
“你不能去,是因为你跟我太近。”
“那第二条呢。”高凯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说。
“第二条不公道。”他说。
“什么。”
“第二条是我自己的私心。”
高凯看着他。
“你去了,要是出了事。”陈九斤说。
“我这辈子往后办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这个。”
“过什么。”
“那一次我派高凯去了,他没回来。”
“我今天派他去,是因为他自己要去。他自己要去,是因为他信我。”
“心里过这一遍的人,往后再要派人,手会软。”
“手一软,第二回就派错。”
他把手放在身侧。
“这一条我说出来了。”
“我知道它不公道。”
“拿这一条当理由,等于我拿我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去挡一个人自己愿意干的事。”
“这一样搁在纸上是站不住的。”
“可我今天就拿它当理由。”
六点五十七分。
高凯站在屋子中间。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来。
陈九斤伸手,把床上那本册子拿起来了。
三层,一百一十二行。
他把册子翻开。
“坐下。”他说。
“帮我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