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天,凌晨四点二十。
一号楼后院。
后院那盏灯没有开。
院子里停着一辆手推车,两个轮子,车斗是木板钉的。
车上装着东西:三捆压扁的纸壳,两麻袋旧铁,十几个空油桶。
那是一号楼这半个月攒下来的。
第一百七十九天他在大厅里说过一条:从这个月起,我们楼自己的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卖出去的钱进铁盒。这个月卖一次,卖出来多少写在墙上。
今天是那一次。
四点二十二分。
后院里站着五个人。
陈九斤。段豹。
还有三个。
第一个三十四岁,姓邰,叫邰广友,二层的,进园区七个月。个子中等,话少。
第二个四十三岁,姓闵,叫闵长福,一层的。他老家在山里,进园区以前跑过四年山货。
第三个二十一岁,姓苗,叫苗小柱,三层的,进来五个月。
苗小柱站在最边上。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手指头那种停不下来的、很密的抖。
他自己知道。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今天出去,四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你们出去干的是真事。”
“车上这些东西是我们楼的。卖了以后钱进铁盒,卖出来多少今天晚上写在墙上。”
“扈哥昨天称过: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这三样在孟坎北头那个废品场能卖,价钱我不知道,你们问着卖。”
“卖完拿收条回来。”
“这一样是真的。今天没有这一趟,我们楼也得卖。”
“第二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
“路单。”
“今天早上五点从北门出去,往北,去孟坎废品场,当日返。”
“三个人,编号写在上头。”
“这张纸是昨天下午我写的条子批下来的,园区内务盖的章。”
“它是真的。”
“你们从北门出去,登记的人照它登。”
“第三样。”
陈九斤把手放下。
“从孟坎回来的路上,过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杆子在北门出去三里多一点。路在那儿分两条。”
“左边那条往北,你们去孟坎走的就是它。”
“右边那条往东南,上坡。押车的岑师傅管它叫东岔。”
“你们从孟坎回来,走到那根杆子,往右拐。”
他停了一下。
“我说清楚一样。”
“你们从北门出去那一刻,干的是真事。”
“拐上东岔那一刻起,条子上写的地方和你们去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从那一刻起,你们干的这一样不合规矩。”
后院里没有人出声。
“我立了半年规矩。”陈九斤说。
“物资要三张纸。批不批要写为什么。每天贴出来。两边签字。对不上分开问三遍。”
“这半年我们楼办的每一样,都照这个走。”
“今天我自己破一条。”
“我让三个人拿着一张写着往北的条子,往东走。”
“这一样我今天就记在纸上。”
他把那张路单举了一下。
“今天晚上我在自己那本上写一行:第二百四十天,我派三人持往孟坎路单,转行东岔,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此事我知。”
“底下我签字。”
“那一行往后怎么办,不是我今天定。”
“可它得写。”
四点三十分。
苗小柱抬起头。
“九斤哥。”
“说。”
“那要是有人查——”
“第四样就是这个。”陈九斤说。
“三条退路。”
“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走不通。”
“你们拐上东岔,往上走。走两百米转个弯,转过去我没走过。”
“转过去要是路断了、要是有人拦着、要是走了半个钟头看不见头——掉头,回来。”
“回来不算办砸。”
“我今天说清楚:走不通就回来,这一样不算办砸。”
“回来了我照样在墙上写一行:三人往东岔,路不通,返。”
“写完就完了,没有第二句。”
“第二条:上去了,见不着人。”
“那个场院有二三十个人。你们看见的时候,别进去。”
“在坡上看。”
“看四样:院墙多高,院门几点开,白天人在院子里还是在地里,门口有没有人拿家伙。”
“看见什么记什么。”
“看不见的不许编。”
“你们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说到哪一样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这一样比看见了什么还要紧。”
“我宁可少知道一样,也不要一样假的。”
“第三条。”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万一有人拦下你们。”
三个人站在那儿。
“不管拦你们的是谁。”
“你们说四句话。”
他把手指头竖起来。
“第一句:我们是一号楼的。”
“第二句:我们编号是多少。”
“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
“是陈九斤让我们来的。”
后院里安静了。
苗小柱抬起头。
邰广友的眼睛也抬起来了。
“报我的名字。”陈九斤说。
“三七二。一号楼。陈九斤。”
“九斤哥——”闵长福开口了。
“说。”
“那不就把你说出去了。”
“对。”
“那我们就说不知道。”闵长福说。
“说不知道就是撒谎。”陈九斤说。
四点三十八分。
“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最上头一行白粉笔的字。”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一行是我自己加的: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那一行四百零七个人看着我写的。”
“今天我要是教你们三个撒谎,明天那一行就是废的。”
“我不教。”
“所以你们报我的名字。”
“那是真的。”
“还有第四句。”陈九斤说。
“第四句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们来。”
苗小柱站在那儿。
“可是……”他说。
“我们知道啊。”
“你们不知道。”陈九斤说。
三个人看着他。
“我这三天没有跟你们说过一个字,说我为什么要你们上东岔。”
“昨天下午我挑你们三个的时候,我说的是:一趟活,出园区,回来的路上拐一段,看一个院子,看完回来。”
“我没有说那个院子里有谁。”
“我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
“我没有说他跟我什么关系。”
“今天早上我也不说。”
“九斤哥。”邰广友说。
“你是故意不说。”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是知道,那第四句就是假的。”陈九斤说。
“你们不知道,那第四句就是真的。”
“真的话说出去,你们不用记,不用想,不用怕对不上。”
“说假话的人怕被人多问一句。”
“说真话的人不怕。”
“今天我不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那一句能说得出口。”
四点四十三分。
苗小柱的右手还在抖。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他把手放下了。
“九斤哥。”
“嗯。”
“我怕。”
后院里没有人笑。
“我知道。”陈九斤说。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手一直抖。”
“昨天下午我说完,我给了你们三个一晚上想。”
“我说过:想好了今天早上四点二十来后院,不来的不问。”
“你来了。”
苗小柱站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他说。
陈九斤看着他。
“那你回去。”
苗小柱抬起头。
“不是。”陈九斤说。
“不是我不要你。”
“是我今天早上问的这一句: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你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在路上遇上事,脑子里没有一个东西撑着。”
“那种时候人会跑,会喊,会说不该说的。”
“那不是胆子的事。”
苗小柱站在那儿。
他没有走。
他站了大概十秒。
“我知道。”他说。
“你刚才说不知道。”
“我刚才说错了。”苗小柱说。
“我知道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
苗小柱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第一百七十八天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着。”
“我是第五排。”
“下半夜我倒了。”
“他们把我抬到走廊里,脱了衣裳,拿褥子裹上。”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走回队里去了。”
“那七个里头有五个自己走回去的,我是其中一个。”
他抬起头。
“我那天要是没人抬,我就死在院子里了。”
“抬我的那四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我一直没问出来。”
四点四十八分。
后院里安静着。
陈九斤看着他。
“行。”他说。
“你去。”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一直站在手推车旁边,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苗小柱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苗小柱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胶鞋,鞋底磨平了,右脚那只前头开了一道口,用铁丝绞着。
段豹在地上蹲下去。
他把自己脚上那双鞋脱了。
他的鞋是黄马甲配的那种,皮的,看夜的人才有,鞋底厚,走山路稳。
他把鞋放在苗小柱脚边。
他站起来,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
苗小柱看着地上那双鞋。
“段哥——”
段豹没有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苗小柱把自己那双胶鞋脱了,把段豹那双穿上了。
大了半号。
他蹲下去把鞋带系紧了一圈。
三个人推着那辆车往后院门口走。
陈九斤跟在后头。
后院门口是一道铁栅栏门,白天开着,夜里关。
四点五十六分,闵长福把门推开了。
车推出去了。
陈九斤走到门口那一块,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三个人推着车往北走。
推到大概二十步,苗小柱回过一次头。
后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黄马甲,光着脚。
一个站在门框里侧,一只手扶着铁栅栏。
四点五十八分。
“明天。”陈九斤说。
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听不清。
他还是说了。
“明天天亮以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