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天亮了。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从昨天晚上十一点站到现在,中间坐过两回,每回不到十分钟。
段豹站在他旁边。段豹昨天夜里的班,早上七点下。他没有走。
他脚上穿的是苗小柱那双胶鞋,右脚前头那道口子还用铁丝绞着。
六点四十四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声音。
那是手推车的轮子压在土上的声音。
一声一声,很慢。
车进了后院。
推车的是闵长福。
邰广友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
车上是空的——纸壳、旧铁、空油桶都卖了。车斗里只有几张纸。
两个人。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没有立刻问。
他往那两个人后头看了一眼。
后院门外那条路上,往北,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第三个人。
闵长福把车停住了。
他松开车把。
他的两只手在发抖——不是苗小柱那种细的抖,是使了一夜劲以后,肌肉停不下来的那种。
“九斤。”
“回来了。”陈九斤说。
“回来了。”
邰广友站在车旁边。
他的脸上有一道口子,从右边颧骨到下巴,不深,血已经干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苗小柱呢。”陈九斤说。
后院里安静了。
闵长福张了张嘴。
邰广友先说的。
“没到。”
“什么叫没到。”
“我们分开走的。”
“进屋。”陈九斤说。
“扈哥,拿水来。时师傅,弄点吃的。”
“阮小姐今天来不来。”
“来。”段豹说。
那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来了让她到四层去。”陈九斤说。
“先别叫她。”
早上七点,一号楼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屋里四个人:陈九斤、闵长福、邰广友、段豹。
桌上有两碗水,两个馒头。
两个馒头没有人动。
“从头说。”陈九斤说。
“说什么。”闵长福说。
“昨天早上四点五十六分,你们把车推出后院门。”
“从那一分钟起,一样一样往下说。”
“不要跳。”
“不要先说苗小柱。”
“为什么不先说他。”
“因为你们现在最想说的是他。”陈九斤说。
“最想说的那一样,说出来的时候人会挑着说。”
“挑着说的东西,我用不了。”
“从四点五十六分说起。”
七点零二分。
闵长福说了。
从北门出去,登记,编号,时间。
往北,到孟坎,废品场,卖东西,价钱:纸壳一斤三毛五,一百四十斤,四十九块;旧铁一斤一块二,二百二十斤,二百六十四块;空油桶一个八块,十四个,一百一十二块。
一共四百二十五块。
收条在车斗里。
回来的路上,下午两点,走到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往右拐。
“东岔那条路,”陈九斤说,“往上走了多久。”
“转过第一个弯以后,路面就不好走了。”闵长友说。
“是闵长福。”
“闵长福说。”
他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抬起头。
“路是土的,中间有草,两边是灌木。”
“坡不陡,可是长。”
“我们走了一个钟头四十分,翻过一个坡。”
“翻过去以后往下走一点,又是一个坡。”
“第二个坡上头有树。”
“树是稀的。”
“我们从树底下走,走到坡顶。”
“坡顶往下看,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个院子。”
“记住的四样,一样一样说。”陈九斤说。
“第一样,院墙多高。”
闵长福想了一下。
“两米上下。”
“怎么量的。”
“院子里有人走动。墙根那儿站过一个人,他伸手够墙头,够不着。”
“他多高。”
“比我矮一点。我一米七二。”
“记:墙约两米,以人身量,不确切。”
七点二十分。
“第二样,院门几点开。”
“我们到坡顶是下午四点十分。”
“到六点二十天黑,那道门开过两回。”
“第一回四点四十,出来一个人,挑着两个空桶,往东边走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挑着满的回来。”
“东边有水。”
“第二回六点整,进去三个人。他们是从地里回来的。”
“晚上呢。”
“晚上没开过。”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开的。”
“出来的人往地里去了。”
“第三样,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哪儿。”
“在地里。”邰广友说。
这是他进屋以后的第二句话。
“院子后头有地,四块。”
“昨天下午我们看的时候,地里有十七个人。”
“院子里有五六个。”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以后,往地里去了十几个。”
“他们干活有没有人看着。”
邰广友想了一下。
“地头上坐着一个。”
“坐着的那个干什么。”
“坐着。”
“他手上有东西吗。”
“看不清。”
“那就写看不清。”陈九斤说。
“第四样。门口有没有人拿家伙。”
闵长福和邰广友对了一眼。
“没看见。”闵长福说。
“没看见,还是没有。”
“没看见。”
“院门口白天有人站着吗。”
“没有。”
“晚上呢。”
“晚上门里头有灯,我们看不见门口。”
“记:未见持械者;夜间门内有灯,门口不可见。”
七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上。
“下面说第五样。”
“第五样是什么。”闵长福说。
“第五样我没交代你们看。”陈九斤说。
“可你们看见了。”
“说。”
闵长福把手放在桌沿上。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
“院子里出来一个人,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墙外头。”
“泼完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那儿。”
“他抬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看了多久。”
“不长。三四秒。”
“你们动了吗。”
“没有。我们趴在树底下。”
“他看见你们了吗。”
“不知道。”
“他看完呢。”
“他端着盆进去了。”
“那个人多大岁数。”
“五十上下。”
“穿什么。”
“灰的褂子。围裙。”
“围裙?”
“围裙。”闵长福说。
“系在腰上,前头那一块是深色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上拿开了。
他没有说话。
“九斤。”闵长福说。
“往下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六点整。”
“那道门又开了,那三个人从地里回来。”
“他们进去以后,门要关。”
“关门以前,那个人又出来了。”
“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碗。”
七点三十四分。
“他走出院门大概三步。”
“他弯腰。”
“他把那个碗放在地上。”
“放在哪儿。”
“院门外头,靠右边那一侧,离门框大概一步。”
“怎么放的。”
闵长福抬起头。
“碗口朝下。”
四层那间屋里安静了。
“碗口朝下。”陈九斤说。
“倒扣着的。”闵长福说。
“他放完就进去了?”
“放完他站直了。”
“他站了一下。”
“多久。”
“两三秒。”
“他往你们这边看了吗。”
“没有。”闵长福说。
“他放完站直,就转身进去了。门关了。”
“那个碗后来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门开的时候,”邰广友说,“碗还在。”
“还是碗口朝下?”
“还是。”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天,见过一个人倒扣过一次碗。
第一百五十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号楼后厨。
灶上有一锅汤,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干净的。
倒扣着的。
那天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关了,没有揭锅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锅边。
七点四十分。
“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闵长福和邰广友抬起头。
“那个人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这一样是你们看见的。”
“这一样是真的。”
“碗口朝下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不是他说的。”
“他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下面说的,是我自己读出来的。”
“我读的可能不对。”
“一只碗倒扣着,是没有盛过。”
“是空的。”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在我们楼后厨,每天留一碗汤。”
“他留了三百九十七碗。”
“他留那一碗,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我今天还在找。”
“昨天傍晚他把一个碗倒扣在院门外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读出来的是两个字。”
“别来。”
四层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个字是我读的。”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
“你们回去以后,谁问你们,你们就说:他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别的不要说。”
“下面说苗小柱。”
闵长福把两只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邰广友低下了头。
七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坡顶下来。”邰广友说。
“下山那条路跟上来那条不是一条——上来那条走到坡顶,下去要绕。”
“我说分开走。”
“为什么分开。”陈九斤说。
“三个人一块儿在山上走,动静大。”
“分开走一个人一条道,往岔口那根杆子那儿会合。”
“这一样是我说的。”
邰广友抬起头。
“是我说的。”
“会合定的几点。”
“定的是夜里十二点。”
“十二点你们到了几个。”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闵长福说。
“我十二点十分到的。”邰广友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等到几点。”
“等到今天早上四点。”
邰广友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我该拉他一把。”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我看见了。”
“他穿的那双鞋大半号。”
“我看见他崴了一下。”
“我离他有二十几步,我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分开走。”
“我说完了我自己走的那条道最好走。”
“九斤,我该拉他一把。”
陈九斤坐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不怪你。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把桌上那两个没有人动的馒头往前推了半尺。
“吃。”
“吃完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
“说你们等的那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十二点到四点。”
“四个钟头里,那条路上过没过人。”
“有没有灯。”
“有没有声音。”
“你们喊过没有。”
“喊了几声,什么时候喊的。”
“天亮以前你们往回走了多远。”
“走到哪儿掉的头。”
“为什么掉头。”
八点整。
那四十分钟里,陈九斤问了三十几句。
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上午九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站着四百来个人。门口和台阶上还有。
她手上是那本册子。
“翻到第一页。”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上有三行字。
那三行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
离队人数,零。
那个「零」的圈起笔处多一个小点,是她那天顿了一下留下的。
“这三行往下挪不了。”阮玉兰说。
“我不挪。”陈九斤说。
“我要在这三行上头,加一行。”
大厅里安静了。
“上头?”
“上头。”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现在是空的。”陈九斤说。
“写在那儿。”
阮玉兰把笔拧开。
“念。”
“第二百四十天,苗小柱,二十一岁,三层,一号楼。”
“当日出楼,未归。”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未归。”她说。
“未归。”
“不写别的?”
“不写。”
“他要是——”
“他要是没了,我今天写没了,那是我猜的。”陈九斤说。
“我没有看见。”
“闵长福和邰广友也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的事,我不写成看见了的。”
“今天写未归。”
“往后哪一天有人看见了,那一天再改。”
“改的时候把今天这一行划掉,旁边写清楚是谁哪天看见的。”
九点十七分。
阮玉兰写了。
写在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
字比底下那三行小一点,因为那一行的空隙不宽。
写完她抬起头。
“为什么写在上头。”
大厅里四百来个人在听。
“因为那三行是我们楼这半年最好看的三行。”陈九斤说。
“十七个钟头二十分,倒下七个,受伤一个,离队零。”
“那三行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出来的。”
“往后谁翻开这本册子,第一眼看见的不该是那三行。”
“第一眼该看见的是这一行。”
四百来个人站在大厅里。
没有人说话。
散了以后,柏树森从人堆里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嗯。”
“刚才有人从二号楼那边过来,把这个塞给门口那个人就走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那不是园区内务的条子,也不是路单。
那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巴掌大。
上头一行字,铅笔写的。
后山那趟,我知道。
底下没有签名。
只有三个字,写在右下角。
万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