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九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今天两边坐满了。
七个地方来了十一个:一号楼陈九斤;三号楼林素梅、付红英;二号楼霍师傅、段虎;北院敖德水、邢师傅;老场裴长河;界河仓乜连成;果河站秦本利、富广田。
靠墙那一排坐着账房的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第一百三十天到一号楼查过账的就是他。
他左边那个年轻些,摊着纸和笔,从九点整开始记。
右边那个是老周。
九点零二分。
门开了。
万有金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浅蓝衬衫。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停职已经六十一天。
他一个人进来的,后头没有人跟着。
“坐。”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在长桌最那一头坐下了。
“今天办一样。”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停职六十一天,园区物资那一摊他管过一年零两个月。”
“那一摊牵着七个地方。”
“所以今天七个地方都在。”
“该问的问完,该定的定了。”
他把本子翻开。
“万有金,你先说。”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长桌这一头。
“我说三条。”他说。
“三条都是一号楼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裴长河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乜连成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笔停在本子上。
“你要说你自己的事。”他说。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万有金说。
“我这一年零两个月,我管物资。”
“物资这一摊出的事,各位要问我。”
“我今天把出的事说清楚。”
“第一件,第一百四十五天,一号楼从我卡下的那批物资里,私自扣走一箱药。”
“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
“那批物资我下的条子是暂缓发放,待核。”
“暂缓的意思是谁也不许动。”
“他动了。”
九点零八分。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转过头。
戴眼镜的往这一头看。
“陈九斤。”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他没有站起来。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他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张了一下嘴。
他准备的下一句没有接上。
那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四层仓库。”陈九斤说。
“那批物资是园区季度发的,前一天到的,堆在四层北墙,盖着蓝帆布。”
“棉被、鞋、洗衣粉,还有一箱甲类常备药。”
“万经理的条子是前一天下午下的,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没写。核到什么时候,没写。”
“我把那一箱药搬走了。”
“搬走的时候仓库那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横身拦过我。他手抬到一半,看见我腰上那串钥匙,放下了。”
“这一样我认。”
“我说说我为什么搬。”
“扈广仁那本物账上,上个月十九号有一行: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那一行是他上个月十九号亲手写的。那天医务室报了单子,他批了。”
“批完东西没送过去,因为货压到那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那一箱药,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出了库的东西不在流转清单上。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的条子是第二天下午下的,卡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才叫物资。”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东西。”
“这一段是我当时在四层仓库门口,当着扈广仁和守仓那三个人说的。”
“说完我请扈广仁在他那本账旁边添了一行:实物交付医务室,日子写那天。”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棉被、鞋、洗衣粉,我一样没动。”
九点十四分。
“还有一样万经理没说。”陈九斤说。
“那一箱药后来怎么了。”
“二十四盒。”
“第一百六十三天,我们楼有一个人从那一箱里拿了六盒,藏在褥子底下。他没有吃,一盒也没有。”
“他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写清楚哪天送回的。”
“第一百八十一天,我们楼三个人被打,用了四盒。”
“上个月医务室日常用了七盒。”
“现在还剩七盒。”
“扈哥那本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账在四层,谁要看都行。”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坐在长桌中间靠左的裴长河,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笑完把手在嘴上按了一下。
“第二条。”万有金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烧过一页纸。”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烧的是什么,他不肯说。”
“同屋一个人看见了,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一个人半夜在屋里烧东西,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各位想想那是什么。”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又静了。
这一回静得比刚才长。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我烧的是一页纸。”
“那一页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记的是当时一号楼的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了。”
“高凯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崔发财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九点二十分。
“不过万经理有一样说漏了。”
万有金抬起头。
“这一条不是新的。”陈九斤说。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一号楼一层楼梯口。”
“账房下来一位,站在门口问了两样:一号楼有人半夜烧东西;后厨那个采买不干净。”
“那天当着我们楼三四十个人,我认了。”
“我说的原话是: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我在屋角那个铁皮盆里烧了一页纸。”
“我还说了烧的什么,为什么烧。”
他转过身,往靠墙那一排看。
“老周师傅。”
老周坐在墙边。
“那天来我们楼门口的,是您手底下那位穿灰短袖的。”
“第二天,第一百二十八天上午,您来过一趟。”
“您那天说的是:账房让我下来一趟,你们楼上个月的账,上头要看。”
“那天早上我们楼门口站了二十来个人。”
老周坐在墙边上。
他没有说话。
隔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一条,”陈九斤说,“一百一十六天以前就在账房那儿了。”
“它不是我藏着的。”
“它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万经理,翻旧账要翻藏着的。”
“摊在桌上的东西,翻不出新的来。”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记录那个年轻人的笔一直在动。
“万有金。”戴眼镜的说。
“你说三条,说了两条。”
“这两条我今天记下来了。”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
“可我提醒你一样。”
“这两条头一条是账上的争议,第二条一百一十六天前就在我们这儿。”
“你今天翻这两条,翻不到你自己那一摊上。”
“我今天问的是你。”
“你那一年零两个月,仓库四个月的账短了柴油四百升、抗生素十二盒、铝线三百米。”
“那四个月你不在那个位子上,这一样陈九斤第一百二十四天在你屋里跟你说过,第一百四十二天当着五百个人又说过一遍。”
“那不是你。”
“可后头六十一天呢。”
九点二十七分。
万有金抬起头。
“第三条我还没说。”
“那你说。”
万有金把右手伸进那件灰夹克的内兜。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那只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上是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着,很旧,纸边发黄,折痕那儿磨得快断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来。
他把手按在上头。
“这一条不是账上的。”他说。
“这一条不是这一年的。”
“万经理。”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您手上那张纸,是哪儿来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万有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上头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上头写的是什么,等您念。”
“我先问一样别的。”
“这张纸看纸色是三四年前的。”
“三四年前的纸,不在这个园区现在办事的任何一个夹子里。”
“它只可能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账房的旧档,一个是一号楼四年前那批被撤下来的旧档。”
“账房的旧档您现在拿不到——您停职六十一天,登记处那些柜子您开不了,您上个月去登记处还是问的袁师傅。”
“那就是一号楼那批旧档。”
“那批旧档是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以后清出来的。”
“清出来以后装了三个纸箱,放在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接钥匙的时候点过一遍,三个箱子,封口的绳子是原来的。”
“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一遍。”
“第三个箱子的绳子松了。”
九点三十二分。
万有金按在那张纸上的手,没有动。
“那间屋这半年谁进过,扈哥那本上有登记。”陈九斤说。
“进过的人不多。”
“可有一个人不用登记。”
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万有金。
他看的是长桌左边靠中间的位置。
那儿坐着二号楼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霍师傅。
另一个个子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段虎。
“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那天,”陈九斤说,“清旧档的是一层的人。”
“清的时候,段虎在场。”
“他那时候是一层的打手,蔡三平的东西他熟。”
“哪个箱子里装的什么,他知道。”
调度室里没有人出声。
段虎坐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往后动了一下。
那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往后靠。
那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半寸——一个人坐着往后退,是身子先动的。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按在纸上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看了段虎一眼。
“行。”他说。
“他给我的。”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段虎低下了头。
“他给我的时候要了两样。”万有金说。
“一样是钱,四百块。”
“一样是往后二号楼那边给他留个位子。”
“这两样我都应了。”
“钱是上个月给的。位子还没给,我停职了。”
九点三十六分。
戴眼镜的把笔停下来。
他往记录那个年轻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在纸上写。
万有金把手重新按在那张纸上。
“各位。”他说。
“前两条我认,是我说得不周全。”
“这一条我说周全。”
他把那张对折的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这一张,不是账。”
“这一张上头有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