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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万有金要拉我垫背

    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九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今天两边坐满了。

    七个地方来了十一个:一号楼陈九斤;三号楼林素梅、付红英;二号楼霍师傅、段虎;北院敖德水、邢师傅;老场裴长河;界河仓乜连成;果河站秦本利、富广田。

    靠墙那一排坐着账房的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第一百三十天到一号楼查过账的就是他。

    他左边那个年轻些,摊着纸和笔,从九点整开始记。

    右边那个是老周。

    九点零二分。

    门开了。

    万有金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浅蓝衬衫。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停职已经六十一天。

    他一个人进来的,后头没有人跟着。

    “坐。”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在长桌最那一头坐下了。

    “今天办一样。”戴眼镜的说。

    “万有金停职六十一天,园区物资那一摊他管过一年零两个月。”

    “那一摊牵着七个地方。”

    “所以今天七个地方都在。”

    “该问的问完,该定的定了。”

    他把本子翻开。

    “万有金,你先说。”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长桌这一头。

    “我说三条。”他说。

    “三条都是一号楼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裴长河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乜连成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笔停在本子上。

    “你要说你自己的事。”他说。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万有金说。

    “我这一年零两个月,我管物资。”

    “物资这一摊出的事,各位要问我。”

    “我今天把出的事说清楚。”

    “第一件,第一百四十五天,一号楼从我卡下的那批物资里,私自扣走一箱药。”

    “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

    “那批物资我下的条子是暂缓发放,待核。”

    “暂缓的意思是谁也不许动。”

    “他动了。”

    九点零八分。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转过头。

    戴眼镜的往这一头看。

    “陈九斤。”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他没有站起来。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他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张了一下嘴。

    他准备的下一句没有接上。

    那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四层仓库。”陈九斤说。

    “那批物资是园区季度发的,前一天到的,堆在四层北墙,盖着蓝帆布。”

    “棉被、鞋、洗衣粉,还有一箱甲类常备药。”

    “万经理的条子是前一天下午下的,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没写。核到什么时候,没写。”

    “我把那一箱药搬走了。”

    “搬走的时候仓库那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横身拦过我。他手抬到一半,看见我腰上那串钥匙,放下了。”

    “这一样我认。”

    “我说说我为什么搬。”

    “扈广仁那本物账上,上个月十九号有一行:医务室,甲类常备药一箱,领用人医务室,经手扈广仁。”

    “那一行是他上个月十九号亲手写的。那天医务室报了单子,他批了。”

    “批完东西没送过去,因为货压到那个季度一块儿来。”

    “所以那一箱药,账上是上个月十九号出的库。”

    “出了库的东西不在流转清单上。清单上记的是仓库里的东西。”

    “万经理的条子是第二天下午下的,卡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

    “物资在仓库里才叫物资。”

    “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那一箱,账上已经不是仓库的东西。”

    “昨天的条子管不着上个月十九号出了库的东西。”

    “这一段是我当时在四层仓库门口,当着扈广仁和守仓那三个人说的。”

    “说完我请扈广仁在他那本账旁边添了一行:实物交付医务室,日子写那天。”

    “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棉被、鞋、洗衣粉,我一样没动。”

    九点十四分。

    “还有一样万经理没说。”陈九斤说。

    “那一箱药后来怎么了。”

    “二十四盒。”

    “第一百六十三天,我们楼有一个人从那一箱里拿了六盒,藏在褥子底下。他没有吃,一盒也没有。”

    “他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写清楚哪天送回的。”

    “第一百八十一天,我们楼三个人被打,用了四盒。”

    “上个月医务室日常用了七盒。”

    “现在还剩七盒。”

    “扈哥那本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账在四层,谁要看都行。”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坐在长桌中间靠左的裴长河,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笑完把手在嘴上按了一下。

    “第二条。”万有金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烧过一页纸。”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烧的是什么,他不肯说。”

    “同屋一个人看见了,还有一个人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一个人半夜在屋里烧东西,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

    “各位想想那是什么。”

    “万经理说的是真的。”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又静了。

    这一回静得比刚才长。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屋角一个铁皮盆。”

    “我烧的是一页纸。”

    “那一页上有十七条。”

    “那十七条记的是当时一号楼的采买。”

    “我烧完把灰倒在窗外头了。”

    “高凯看见我烧,他不知道我烧的是什么。崔发财闻见味,问了一句谁抽烟。”

    “这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九点二十分。

    “不过万经理有一样说漏了。”

    万有金抬起头。

    “这一条不是新的。”陈九斤说。

    “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一号楼一层楼梯口。”

    “账房下来一位,站在门口问了两样:一号楼有人半夜烧东西;后厨那个采买不干净。”

    “那天当着我们楼三四十个人,我认了。”

    “我说的原话是: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我在屋角那个铁皮盆里烧了一页纸。”

    “我还说了烧的什么,为什么烧。”

    他转过身,往靠墙那一排看。

    “老周师傅。”

    老周坐在墙边。

    “那天来我们楼门口的,是您手底下那位穿灰短袖的。”

    “第二天,第一百二十八天上午,您来过一趟。”

    “您那天说的是:账房让我下来一趟,你们楼上个月的账,上头要看。”

    “那天早上我们楼门口站了二十来个人。”

    老周坐在墙边上。

    他没有说话。

    隔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一条,”陈九斤说,“一百一十六天以前就在账房那儿了。”

    “它不是我藏着的。”

    “它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万经理,翻旧账要翻藏着的。”

    “摊在桌上的东西,翻不出新的来。”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记录那个年轻人的笔一直在动。

    “万有金。”戴眼镜的说。

    “你说三条,说了两条。”

    “这两条我今天记下来了。”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

    “可我提醒你一样。”

    “这两条头一条是账上的争议,第二条一百一十六天前就在我们这儿。”

    “你今天翻这两条,翻不到你自己那一摊上。”

    “我今天问的是你。”

    “你那一年零两个月,仓库四个月的账短了柴油四百升、抗生素十二盒、铝线三百米。”

    “那四个月你不在那个位子上,这一样陈九斤第一百二十四天在你屋里跟你说过,第一百四十二天当着五百个人又说过一遍。”

    “那不是你。”

    “可后头六十一天呢。”

    九点二十七分。

    万有金抬起头。

    “第三条我还没说。”

    “那你说。”

    万有金把右手伸进那件灰夹克的内兜。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那只手。

    他掏出来的时候,手上是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着,很旧,纸边发黄,折痕那儿磨得快断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没有推过来。

    他把手按在上头。

    “这一条不是账上的。”他说。

    “这一条不是这一年的。”

    “万经理。”陈九斤说。

    万有金抬起头。

    “您手上那张纸,是哪儿来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万有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上头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上头写的是什么,等您念。”

    “我先问一样别的。”

    “这张纸看纸色是三四年前的。”

    “三四年前的纸,不在这个园区现在办事的任何一个夹子里。”

    “它只可能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账房的旧档,一个是一号楼四年前那批被撤下来的旧档。”

    “账房的旧档您现在拿不到——您停职六十一天,登记处那些柜子您开不了,您上个月去登记处还是问的袁师傅。”

    “那就是一号楼那批旧档。”

    “那批旧档是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以后清出来的。”

    “清出来以后装了三个纸箱,放在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接钥匙的时候点过一遍,三个箱子,封口的绳子是原来的。”

    “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一遍。”

    “第三个箱子的绳子松了。”

    九点三十二分。

    万有金按在那张纸上的手,没有动。

    “那间屋这半年谁进过,扈哥那本上有登记。”陈九斤说。

    “进过的人不多。”

    “可有一个人不用登记。”

    他抬起头。

    他没有看万有金。

    他看的是长桌左边靠中间的位置。

    那儿坐着二号楼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霍师傅。

    另一个个子很宽,脖子粗,头发剃得很短。

    段虎。

    “第五十天蔡三平被带走那天,”陈九斤说,“清旧档的是一层的人。”

    “清的时候,段虎在场。”

    “他那时候是一层的打手,蔡三平的东西他熟。”

    “哪个箱子里装的什么,他知道。”

    调度室里没有人出声。

    段虎坐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往后动了一下。

    那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往后靠。

    那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半寸——一个人坐着往后退,是身子先动的。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按在纸上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看了段虎一眼。

    “行。”他说。

    “他给我的。”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段虎低下了头。

    “他给我的时候要了两样。”万有金说。

    “一样是钱,四百块。”

    “一样是往后二号楼那边给他留个位子。”

    “这两样我都应了。”

    “钱是上个月给的。位子还没给,我停职了。”

    九点三十六分。

    戴眼镜的把笔停下来。

    他往记录那个年轻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在纸上写。

    万有金把手重新按在那张纸上。

    “各位。”他说。

    “前两条我认,是我说得不周全。”

    “这一条我说周全。”

    他把那张对折的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这一张,不是账。”

    “这一张上头有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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