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九点三十八分。
园区调度室。
那张对折的旧纸放在长桌中间偏那一头,万有金的右手按在上头。
“这一张上头有一个数。”他说。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把纸展开。
那是一张登记联,巴掌大,浅黄,上头有横格,格子里的字是手写的。
纸的左边有一道毛边。
“各位都知道一号楼是干什么起家的。”万有金说。
“三年半以前,一号楼三层,蔡三平那个组。”
“那个组一年出的数,是这个园区最好的。”
“这一张是那个组的登记联。”
“日子是四年前的十一月。”
“上头写着一笔进账。”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九点四十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裴长河刚才那点笑没有了。
乜连成把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
富广田低着头。
“底下那一栏,”万有金说,“写着经办人。”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往长桌这一头推。
他推到桌子中间就停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栏上头。
“陈九斤。”
调度室里静下来。
那十几个人都往长桌这一头看。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去够那张纸。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大概四秒。
那四秒里他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四十三天见过很多张纸。
这一张他见过。
不是这一张的样子——是这一张上头那个数。
那个数他记了四年。
“万经理。”他说。
万有金抬起头。
“我说四样。”
“说。”
“第一样。”陈九斤说。
“这张纸是登记联。”
“登记联不在汇款那个人手上。”
“汇款那个人手上那一联是柜台给的,白的,上头有柜台的章。”
“这一张是黄的,没有章,格子是我们这儿自己印的。”
“这一张只在一个地方:登记处那本凭证册。”
“第二样。”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纸的左边。
“这张纸左边有一道毛边。”
“毛边的意思是它是撕下来的。”
“不是剪的,剪的边是齐的。”
“不是复的,复的纸没有毛边,纸色也不是这个色。”
“它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的时候是往右撕的,所以毛边在左边。”
“往右撕,说明这一张贴在册子的右页。”
九点四十五分。
“第三样。”
“撕下来一张,册子上就少一张。”
“四年前十一月那本册子还在。”
“旧档三个箱子第一百零一天我点过,第一百五十五天我又点过。”
“凭证册的那一摞在第三个箱子。”
“把那本调出来,翻到十一月。”
“少的那一张的位子上,会留着一条毛边。”
“那条毛边跟这张纸的毛边对得上。”
“对得上就说明这一张是从那本上撕的。”
“这一样今天就能办。”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
“你说这些没有用。”他说。
“撕不撕的,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陈九斤说。
“所以还有第四样。”
“第四样是这张纸上的一个地方。”
他往前坐了一点。
“各位谁离得近,看一眼收款那一栏。”
“账号那一行,一共十几位。”
“前头那些位,墨是一个色。”
“最后四位不是。”
“最后四位墨重,笔画粗,压在底下有东西。”
“那四位是盖着写上去的。”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坐得近的三四个把头凑过去了。
乜连成把身子探过桌子。
他看了大概五秒。
“重。”他说。
“最后那四个数,重。”
万有金的手离开了桌沿。
他往前伸手,去拿那张纸。
他的手快要够到的时候,另一只手先按在纸上了。
那是乜连成的手。
乜连成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把手掌摊开按住了那张纸的一角。
“别动它。”乜连成说。
“这张纸是我的。”万有金说。
“这张纸是从册子上撕的。”乜连成说。
“他刚才说了。”
“撕的东西不是谁的。”
九点五十分。
靠墙那一排。
老周从九点整坐到现在,一句话没有说过。他刚才只点过一次头。
他开口了。
“继续。”
两个字。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回过头。
陈九斤看了老周一眼。
“那我说完。”
“这张登记联是一式两份。”
“这是我们这儿四年来一直的规矩,今天也是。”
“一份贴登记处的凭证册。”
“一份月底跟着月结送账房。”
“账房那一份,四年前十一月的,还在账房的柜子里。”
他抬起头,往靠墙那一排看。
“今天把账房那一份调出来。”
“两张一块儿摆在这张桌子上。”
“看那个账号的最后四位。”
“对得上,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对不上,就说明这两张里头有一张被人改过。”
戴眼镜的把笔放下了。
他往身边那个年轻人偏了一下头。
“你去。”
“四年前十一月的月结,凭证联那一沓。”
“找到那一笔,整沓拿来。”
“不要抽,整沓。”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出去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万有金坐在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六十一天瘦了,那件灰夹克的肩线塌在肩膀外头。
九点五十五分。
“万经理。”陈九斤说。
万有金没有抬头。
“我说一样您可能没想到的。”
“您今天把这张纸拿出来,是要钉我。”
“可这张纸上被人动过的地方,不在写我名字那一栏。”
“写我名字那一栏,墨是原来的墨,笔是原来的笔。”
“那一栏没有人动过。”
“被动过的是收款那一栏。”
“改我名字,是往我身上按。”
“改收款账号,是往别处按。”
“往哪儿按,我今天不猜。”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可有一样是能说的。”
“能改这一栏的人,有三个条件。”
“第一,他碰得着登记处那本册子。”
“第二,他碰得着账房那一份,要不然两份对不上,月结当月就露。”
“第三,他得知道改哪一位不显眼——账号十几位,改前头显眼,改后四位不显眼。”
“三样都占的人,四年前在这个园区不多。”
“不是三层的组员。组员碰不着册子。”
“不是账房。账房碰得着自己那一份,碰不着登记处的册子。”
“碰得着两头的,是登记处的人。”
他抬起头。
他第一次看着长桌那一头。
“万经理。”
“四年前十一月,您在哪个位子上。”
调度室里安静了。
万有金没有说话。
裴长河转过头看他。
乜连成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在登记处。”
说这句的是霍师傅。二号楼来的那个。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打算说。
“三年前调走的。”他说。
“他在登记处干了两年多。”
十点整。
万有金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霍老弟。”
“你今天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你那两年天天贴票。”霍师傅说。
“我送东西过去,你趴在桌上贴。”
戴眼镜的把本子翻了一页。
他没有看万有金。
他往记录那个位子上看了一眼,那儿现在是空的。
他自己拿起笔。
“万有金。”
“嗯。”
“你今天说三条。”
“前两条我记下来了,两条都不成立。”
“第三条你拿了一张从旧档册子上撕下来的凭证联。”
“撕册子这一样,我先记一笔。”
“至于纸上那个数,”他停了一下,“等那一沓拿来再说。”
“我把话说在前头。”戴眼镜的说。
“今天这一张纸,你是拿它告人的。”
“可这一张纸从册子上撕下来的时候,你就成了另一样。”
“告人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动过的纸,这一样在我们这儿有个说法。”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不再是告的那个。”
万有金没有再说话。
那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抱着一沓纸,纸沿都磨圆了。
他把那一沓放在长桌中间。
“四年前十一月。”他说。
“一共四十一张。”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没有动。
戴眼镜的伸手要去翻。
外头走廊上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那脚步声在调度室门口停了。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门内侧,没有再往里走。
然后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袖口挽起来一点。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站了起来。
椅子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
陈九斤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落在那个人的两只手上。
那个人的左手小指上有一层薄茧。
那是常年拨算盘或者按计算器的人才有的。
三个月以前,果河站那间小屋,一个戴蓝套袖的会计坐在桌子后头,右手边放着一把算盘。
骆守成走到长桌那一头,在最尽头那把空椅子前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中间。
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一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都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