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园区调度室。
骆守成在长桌那一头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巴掌大的黄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六秒。
他把纸放下,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正中间。
“这笔钱,去哪了。”
十点十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坐在长桌两边。
靠墙那一排三个人。
门内侧站着两个。
陈九斤坐在长桌这一头。
这一年他在这张桌子上说过很多话。
三十九万斤的粮、二十一个人、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在册的名字、七栋楼四年互欠的两千一百万。
那些话说完,屋里的人会往他这边看。
桌上那张纸巴掌大。
那张纸比这一年重。
“我说两件事。”陈九斤说。
“第一件是万经理的。”
“第二件是我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我先说第一件。”
“不是拿他换我。”
“他那一摊我今天不说,明天也得说。”
“我先说,是因为第一件说完,这间屋里就只剩我一个人要交代。”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长桌中间,把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拿过来。
“这一沓是四年前十一月的凭证联,账房那一份。”
“四十一张。”
“万经理手上那一张是同一个月的,是从登记处那本册子上撕的。”
“两边是一件事的两半。”
他把那四十一张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摊了快两分钟。
长桌中间摆不下,他往两边铺。
铺到裴长河跟前,裴长河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挪开了。
“各位不用看金额。”陈九斤说。
“看收款那一栏的最后四位。”
“四十一张,一张一张看。”
他从左边第一张开始,手指按上去。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他按了十几张。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的头跟着他的手走。
“六一零四。”
“六一零四。”
十点十七分。
他的手停在从右边数第九张上。
“这一张。”
他抬起手。
“八八二七。”
调度室里安静了。
“四十一张。”陈九斤说。
“四十张是六一零四。”
“一张是八八二七。”
“六一零四是那几年园区收款那个户,各位都熟。”
“八八二七这个号,这一沓里只出现过一次。”
他把那一张往桌子中间推。
“这一张写的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这一头,把万有金那张黄纸拿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座位。
他站在那儿,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来。
“万经理手上这一张,是同一笔。”
“同一天,同一个数,同一个经办人。”
“收款那一栏,最后四位。”
他把那一张翻过去一点,让光斜着照上去。
“六一零四。”
“底下压着东西。”
“底下压着的是八八二七。”
乜连成把手上那支烟掐了。
他掐在桌沿上,掐完把烟头放在自己面前那个纸杯上。
“各位可能要问一样。”陈九斤说。
“他为什么改册子那一份,不改账房这一份。”
“我说我的想法。”
“册子那一份,是天天有人翻的。”
“组长对数翻,交接班翻,月中盘账翻。”
“账房这一份封在袋里,四年没有人打开过。”
“今天是这四年头一回打开。”
“他要瞒的不是账房。”
他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
“他要瞒的是当时天天在那间屋里对数的人。”
“要藏东西,得藏在天天有人看的地方。”
十点二十三分。
万有金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动。
戴眼镜的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中间,把那两张纸捡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交给身边那个年轻人。
“收好。”
他转过身,对着门内侧那两个人。
“万有金。”
“停职改处置。”
“那一年零两个月的物资那一摊,另案。”
“今天这一样,是四年前的。”
“先去看仓库。”
“哪个仓。”门内侧一个人问。
“界河仓那个旧料棚。”戴眼镜的说。
“东西不多,一个人看得过来。”
万有金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子。
他往长桌这一头看。
“陈九斤。”
“你也不干净。”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从来没说我干净。”
万有金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把椅子那儿的时候,他的胯撞在椅背上。
那把椅子往后翻过去,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没有人去扶。
他出去了。
门关上了。
调度室里剩下的人没有说话。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第二件。”他说。
十点三十分。
陈九斤走回自己那把椅子,可是他没有坐。
他伸手把那张黄纸从年轻人手里要了回来。
“我借一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我写。”
“写完各位看。”
他弯着腰,站在长桌这一头写。
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他写了四分钟。
他直起身,把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他说。
“一笔一笔。”
“第一笔。全款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进的是八八二七。”
“第二笔。往上报的时候,报的不是这个数。报的是二十九万六。”
“少报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第三笔。那一年三层的规矩,园区按报上去的数抽四成。”
“二十九万六的四成,是十一万八千四。”
“这十一万八千四进了园区。”
“第四笔。剩下的十七万七千六,进组上。”
“第五笔。组上留存的一成,是打这一单的人的。”
“一万七千七百六十。”
“第六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没有进园区,也没有进组上。”
“它进了八八二七,留在那儿了。”
“各位看这个数。”
“前头几笔都是整的。四成是算出来的,一成是算出来的,算出来的数好看。”
“这一笔不整。”
“不整是因为它不是谈出来的。”
“它是剩下的。”
“别人分完,剩多少是多少。”
“还有一样。”
“八八二七这个号,我在别处见过一回。”
“四年的入场费,三千五一笔,进的就是这个号。”
“入场费碎,一笔三千五,四年里散着收,谁也不会去把它们加起来。”
“藏一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跟四年里散收三千五,是同一个手法。”
“碎的东西没有人数。”
十点三十七分。
他停了一下。
“加起来。”
“十一万八千四,加十七万七千六,加七万四千六百八十。”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富广田低下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
他看了很久。
长桌左边,果河站的秦本利开口了。
“那第五笔那一万七千七百六。”
“那是谁的。”
“我的。”陈九斤说。
秦本利又问了一句。
“那你打过几单。”
“一单。”
调度室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有一点声音。
“这笔钱是我打的。”陈九斤说。
“去向我说得出来,一笔都不少。”
“那一万七千七百六,”他说,“记在我的园区账面上。”
“园区不给现金,各位都知道,都是记账。”
“四年零一个月,我一分没动。”
“今天还在账上。”
“不是我攒着不花。”
“是我不知道还给谁。”
骆守成抬起头。
他从进屋到现在,这是第二次说话。
“那个人。”
“你查过吗。”
“查过。”
“没查到。”
“查了什么。”
“姓名、那个县、那个年份。”
“我记得她姓吴。”
“我记得她说过她儿子在念高二。”
“我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四十几分。”
“还有一样,跟查不查没有关系。”
“那天她把事情办完,挂断以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谢谢。”
“她说完那两个字才挂的。”
“这四年我记不住的东西很多。”
“这两个字我没有忘过一天。”
“别的我不知道。”
“汇款那一联在她自己手上,那一联上有她的户名。”
“我们这儿留下的这两张,收款那一栏是改过的,付款那一栏只有一个数。”
“我这四年只查到一样。”
“那笔钱是从一个县里的小网点汇出来的。”
“网点我知道在哪儿。”
“人我找不着。”
十点四十六分。
骆守成看着桌子中间那张纸。
那张纸背面写满了铅笔字。
七行。
“你为什么把它记这么清楚。”他说。
“记清楚不难。”陈九斤说。
“难的是别忘。”
调度室里,靠墙那一排,年轻人的笔在纸上走。
长桌两边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骆守成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他看着长桌这一头那个人。
“陈九斤。”
“在。”
“万有金那一摊,你今天摊得很干净。”
“那三十七万,你说得也很干净。”
“干净得我挑不出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可这两样是两件事。”
“他的账办完了,人送走了。”
“你的账没有。”
“你的账今天摆在这张桌子上,四年前那一天你按了几个键,那七行字就写下来了。”
“这七行字不会因为你这一年干了什么就没了。”
“我知道。”陈九斤说。
骆守成把头往前偏了一点。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那你现在,还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