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分。
园区调度室。
“那你现在,还打不打。”
那句话落在长桌上,屋里十几个人一块儿等着。
陈九斤站在长桌这一头。
他没有立刻答。
骆守成也没有等。
他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把刚才那句话拂开。
“这一句你先别答。”
“我换一句。”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这笔钱,你认不认。”
调度室里安静了。
裴长河抬起头。
秦本利转过脸看长桌那一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明白过来了。
“骆先生。”他说。
“您换问法,是因为头一个问题我怎么答都不值钱。”
骆守成没有说话。
“还打不打,问的是往后。”
“往后的事还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的事,我说什么都行,说了也没有人能拿它对。”
“今天我说不打,明天我打了,那句话就是一张废纸。”
“这样的话不能记账。”
“认不认,问的是四年前。”
“四年前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过去的事只有两样答法。”
“认,或者不认。”
“中间没有第三样。”
“所以我先答这一句。”
他从长桌这一头走出来。
他走了两步,站在长桌侧面,正对着骆守成那一头。
他没有靠桌子。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认。”
十点五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靠墙那一排,记录的年轻人停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骆守成一眼。
骆守成点了一下头。
那个年轻人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等一下。”陈九斤说。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记什么,我说一样。”
他往靠墙那一排走了两步。
“照我们楼登记本的写法。”
“日子写在头一格:第二百四十三天。”
“事写在第二格:四年前十一月,那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人写在第三格:陈九斤,一号楼。”
“数写在第四格:他打的那一单,提成一万七千七百六十,园区账面上,未动。”
“末了一格空着。”
“空着做什么。”那个年轻人说。
“我签字。”
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
“我这一年在我们楼立了不少规矩。”陈九斤说。
“头一条就是写下来。”
“谁做的写谁,哪天做的写哪天,多少写多少。”
“我立那条规矩的时候,我们楼有人问我,那要是你自己犯了呢。”
“我那天说的是:一样写。”
他站在靠墙那一排前头。
“今天轮到我自己。”
长桌左边,乜连成把身子往前一探。
“九斤。”
“乜哥。”
“这有什么好认的。”
乜连成的声音不高,可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屋里坐着的,”他说,“你去问问。”
“谁手上是干净的。”
“老陈你四年前打过一单,我七年前——”
十一点零一分。
“乜哥。”
陈九斤打断了他。
调度室里安静了半秒。
“这话您别替我说。”
乜连成愣住了。
“您替我说了,屋里就有人跟着点头。”陈九斤说。
“点完头,这件事就轻了。”
“十一个人一块儿说谁都不干净,那这件事就成了大家的事。”
“成了大家的事,就没有人的事了。”
“我不要它轻。”
“屋里坐着十一个人。”他说。
“各位手上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有九个跟我一样,也许一个也没有。”
“我不猜。”
“今天我说的是我一个人的那一单。”
“别人的我不替他们说。”
“我的,也不要别人替我说。”
乜连成把身子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停了,把手收回来。
长桌右边,裴长河和秦本利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秦本利先转开的。
记录那个年轻人把纸写完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看了一遍,把纸放在长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陈九斤面前。
“看看。”
陈九斤低头看那张纸。
四格。
日子、事、人、数。
末了一格空着。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他停了一下。
“借支笔。”他说。
“铅笔的字,年头长了会淡。”
戴眼镜的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
十一点零八分。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
他弯腰,两只手撑在长桌上,在末了那一格里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盖上,笔还回去。
那张纸重新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末了那一格,然后把纸夹进本子里。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来的十一个人,有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再问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张纸,往后放在哪儿。”
“账房的卷宗。”
“哪一年的卷宗。”
“今年的。”
“谁能调。”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这张桌上摆过一张四年前的纸。”
“那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以后,册子上就只剩一条毛边。”
“一条毛边不会说话。”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把手上那个硬皮本子在桌上放平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张纸有一天也可能不见。”
“不见了,屋里这十六个人还记得我今天说过两个字。”
“可记性不是纸。”
“十年以后各位记得的,可能是我认了三单。”
“也可能是我什么也没认过。”
“那你想怎么样。”
“给它编个号。”陈九斤说。
“号写在纸的右上角。”
“同一个号写在卷宗那本目录上。”
“目录跟纸不放在一块儿。”
“往后谁翻目录,看见那一行,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张纸。”
“纸要是没了,那一行还在。”
“那一行会问:这张纸哪儿去了。”
十一点十三分。
戴眼镜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今年的卷宗,眼下到一百七十四号。”
“这一张,一百七十五。”
他把笔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右上角写。”
“目录上添一行。”
那个年轻人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三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夹回本子里。
长桌右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头一回见着有人求着人家把自己的事记得牢一点。”他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九斤,你是真不怕。”
“我怕。”陈九斤说。
“那你还编号。”
“就是因为怕。”
“怕的东西放在暗处会越长越大。”
“写在纸上,编上号,它就只有那么大了。”
“骆先生。”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这两个字记完了,我还有一样要说。”
“说。”
“我认,是两个字。”
“两个字太短。”
“今天屋里坐着十一个人,加上靠墙那三位,加上门口两位。”
“十六个人听见这两个字。”
“出了这道门,十六个人心里就有十六个版本。”
“有的版本比真的重。”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打过很多单,只是承认了一单。”
“有的版本比真的轻。”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那时候是被人押着按的键。”
十一点十八分。
“重的我不占便宜。”
“轻的我也不要。”
他抬起头。
“明天上午,各位要是还在园区,我说一遍。”
“从四年前那一天早上说起。”
“说到那笔钱进哪个号,谁拿了多少。”
“说完各位手里就只有一个版本。”
“那一个是真的。”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两只手在桌上叠起来。
他看了陈九斤很久。
“不用等明天。”他说。
“各位今天都在。”
“散会以后,午饭在这儿吃。”
“下午两点,还这间屋。”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桌子中间看了一眼。
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还摊在那儿。
“这个收了。”
“今天下午谁也别再动它。”
“下午听人说话。”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两个人跟前,他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
“在。”
“下午说的时候,有一样你自己掂量。”
“您说。”
“屋里坐着的这些人,四年里没有一个人当着别人说过自己那一件。”
“你说完,他们就得掂量自己那一件。”
“那不是好受的事。”
“我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还说。”
“说。”
十一点二十二分。
骆守成往前迈了一步,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调度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一个也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