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
园区调度室。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都在。靠墙那一排三个人。门口两个。
骆守成坐在长桌最那一头。
桌子中间空着。那沓四十一张的旧凭证上午就收走了。
两点零一分。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没有站在自己座位那儿。
他走到长桌侧面,站在两排人中间那一块空地上。
“我从头说。”他说。
“第四十天。”
“上午十点。”
“机房二层,一号楼一组,四十个机位。”
“我坐第三排靠东那一台。”
“那一台的编号是七十七。”
“我那天刚把耳机线绕好挂在挂钩上。”
“桌上摊着我头一天晚上缝起来的一沓纸。”
“十点整,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
“一张纸拍在我键盘旁边。”
“拍得很重,那张纸的边角弹了一下才贴平。”
“我抬头。”
“蔡三平站在我机位边上,一只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他站在我右后方,大概一步半。”
“段虎站在过道那头,站得远,有两米。”
“纸上写着两行。”
“第一行是三个字。”
“吴桂香。”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前面几位后面几位,中间那一段被人用笔涂掉了。”
“涂掉是那时候二楼发单子的规矩,号码不给全,接的时候由机器补。”
“蔡三平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今天成,你留下。”
“第二句:不成,明天走。”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裴长河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我那天在心里数了七样。”陈九斤说。
“我把七样都说出来。”
“第一样,那张单子是二十天前开的,报单到接收之间是十天。那天是第十天。”
“第二样,单子第七栏,接收人签字那一栏,早就盖好了章。我前几天摸过那张复印件。章是印的,不是签的。只要接收日期一填,这张单子就是活的。”
“第三样,要走出那栋楼得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他正拿这件事跟我谈。”
“第四样,我上过楼顶,看见过远处的灯。看得见跟出得去,是两码事。”
“第五样,明天七点上车去二楼。二楼是什么,我进楼第九天就问出来了。”
“第六样,我进来以前把三年攒的钱留给了一个人,说好交到年底。”
两点零八分。
“第七样是我那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那天是三十号。”
“园区月底跟上头对一次账。”
“我头一天抄了一整天的那一沓东西,只有那一天有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上车,那一沓纸就是废纸。”
“我要看那笔账,就得那一天还在那栋楼里。”
他停了一下。
“这七样我说完了。”
“我说这七样,不是要各位替我算这七样够不够。”
“我说是因为它们是真的。”
“我那天不是脑子一片空白按下去的。”
“我那天想得很清楚。”
“想清楚了按下去的,比想不清楚按下去的,重。”
“我跟蔡三平提了一样。”
“我说,三哥,签字。”
“我要他在那张纸上签他的名字,把日期也写上。”
“他签了。”
“我为什么要他签,各位现在也清楚了。”
“那时候我要的是留下一样东西。”
“留下的那一样,第四十七天在这个园区的桌子上摆过一次。”
“十点四十几分,我按了那个键。”
“号码是机器补齐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接通。”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断了。”
“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
“声音不小,有点哑,尾音往上抬。”
“她说的头一句是:喂。”
“我没有出声。”
“她又说了一遍:喂。”
“然后她说:你说话呀。”
两点十四分。
“我还是没有出声。”
“她说:哎哟,我耳背,你大点声。”
调度室里,长桌右边,裴长河把头转开了。
他转向窗户那边,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再转回来。
“我把送话器往下扳了半寸。”陈九斤说。
“然后我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长桌左边有人开口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你说的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
“九斤。”邢师傅说,“你今天什么都说了。”
“别的我都说。”陈九斤说。
“这一句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屋里坐着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里头,干过这一行的不止我一个。”
“我把那一句说出来,屋里就多了一句能用的话。”
“今天听着是听我交代。”
“明天有人坐到机位上,那一句会自己冒出来。”
“我认我打过那一单。”
“我不给屋里添第二单。”
邢师傅没有再问。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从两点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也没有让邢师傅接着问。
“往下说。”陈九斤说。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两点二十一分。
“那六七秒。”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个园区待了二百四十三天。”
“那六七秒是我最难受的六七秒。”
“不是因为怕她挂。”
“是因为我那六七秒里,一直希望她挂。”
“我坐在那儿,希望那边把电话挂掉。”
“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让她挂的话。”
“我要是那时候说一句,她就挂了。”
“我没有说。”
“希望别人替我做的事,我自己不做——那一样我今天不给它找名字。”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她说:喂。”
“我说:我在。”
“她说:小伙子。”
“我说:嗯。”
“她说:你等我一下。”
“她说:我去拿存折。”
“耳机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去了。”
“十点五十七分,电话挂了。”
“挂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
“她说:你等着啊,我这就去。”
“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过了大概二十秒,那边有人把话筒放回去了。”
“咔嗒一声。”
“线断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没有站起来。”
“从十点五十七分到下午两点,我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三个钟头零三分。”
“中间我换过两次姿势。”
“第一次是把右手从桌上放到腿上。”
“第二次是把腰往后靠了一点。”
“除了这两下我没有动。”
“中午有人在我桌角放了个馒头。是练志刚放的。”
“那个馒头一直放在那儿。”
两点二十八分。
“两点零一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白底黑字,右上角有个小图标。”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我左边第二个机位那个人先看见的。”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成了。”
“机房里三十几个人站起来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从第五排跑过来鼓掌。”
“有人在喊我的编号。”
“三零七八。”
“那一天是那栋楼一年到头最高兴的一天。”
“因为三十七万,一个人那个月的数封顶了。封顶就是四万一,四万一减九千,那个月还三万二。”
“那一天他们不用听垫底的名字。”
“那一天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赢了。”
“我坐在中间。”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
“我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写着名字的纸上。”
“蔡三平从门口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说了一个字。”
“行。”
“往下的去向,上午我在那张纸背面写过。”
“各位要是记不住,那张纸编了号,一百七十五。”
“今天到这儿。”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谁也没有动。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抬起头。
他是这一年来问过他最多问题的那一个。
“九斤。”
“嗯。”
“那老太太后来呢。”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
两点三十五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分钟里,只有窗外头风把一块铁皮吹得响了两下。
长桌那一头有动静。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那上头放着一个搪瓷杯,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
他把那个杯子拿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
十一个头目的眼睛跟着那个杯子走。
骆守成走到陈九斤跟前,把杯子放在他旁边那张桌角上。
“喝口水。”他说。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