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园区调度室。
散会的动静不大。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椅子没有人推响。
裴长河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有说,走了。
乜连成走过陈九斤旁边,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富广田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两点四十一分。
屋里剩下的人:骆守成,陈九斤。
门内侧还站着两个。
骆守成没有让他们出去。
桌角上那个搪瓷杯还放在那儿。
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胎。
杯把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常年用手指头捏出来的。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他没有伸手。
“骆先生。”
“嗯。”
“这个杯子是您的,还是屋里公用的。”
骆守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用的我喝完拿去洗了再回来。”
“您的我喝完放回原来那个地方。”
骆守成看了那个杯子一眼。
“我的。”
陈九斤把杯子端起来。
半杯水,凉了一点。
他喝了三口,把水喝完了。
他没有一口气喝完,中间停了两次。
喝完他把杯子端到墙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那张小桌子上有一圈水印,是杯底常年放在那儿留下的。
他把杯子放进那个圈里。
放下以后,他伸出手指,把杯子转了一下。
转到杯把朝外。
骆守成看着那个动作。
他看了大概三秒。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回长桌旁边。
他没有坐。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第一样。万有金去界河仓那个旧料棚,他一天两顿饭记在哪本账上。”
骆守成靠在椅背上。
“你问这个。”
“界河仓是乜连成那边的。”陈九斤说。
“乜哥那边今年的口粮是按人头报的。多一个人,他那边就要多出一份来。”
“万有金是园区处置的人,不是他楼里的人。”
“这一份要是不说清楚记在哪儿,两个月以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起头都不大。”
两点四十八分。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你今天上午把这个人的账摊开,”他说,“下午问的是他吃饭。”
“他现在还得吃饭。”陈九斤说。
“他吃饭要有人出粮。”
“出粮的人得知道这一份是谁的。”
“记园区。”骆守成说。
“园区哪一本。”
“杂支。”
“杂支那本谁签。”
“账房。”
“那我跟乜哥说一声。”陈九斤说。
“他那边报口粮的时候不用把这个人算进去。”
“省得他多报一份,年底又对不上。”
“第二样。”
“说。”
“我们楼第二百四十天出去三个人,回来两个。”
“没回来那个叫苗小柱,二十一岁。”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上,我写的是未归。”
“园区那本总名册上,怎么记。”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销号。”
“销号是什么写法。”
“名字划掉,后头写个数,一年一编。”
“不写为什么。”
“不写。”
“那我不销。”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门内侧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总名册不归你管。”骆守成说。
“我知道。”
“那你说不销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楼那本。”陈九斤说。
“总名册您那边怎么写是您那边的事。”
“我们楼那本上我写未归,不划掉。”
“将来哪一天有人看见了,我们楼那本上改。”
“改的时候写清楚谁哪天看见的。”
两点五十四分。
“两本对不上呢。”骆守成说。
“对不上就对不上。”
“一本写销号,一本写未归。”
“翻的人会问一句为什么两样。”
“那句为什么,就是我要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他看着长桌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他说。
“出去是哪天。”
“第二百四十天。”
“几点出的。”
“早上四点五十六分。”
“从哪个门。”
“北门。登记了,编号写了,出门时间写了。”
“路单上写的是哪儿。”
“孟坎。卖废品。”
“卖了什么。”
“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收了多少。”
“四百二十五块。收条在车斗里,回来当天进的铁盒,扈广仁记的账。”
“几点回的。”
“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六分。”
“回来两个。”
“回来两个。”
骆守成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们实际走的是哪条路。”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动。
“回程在断了的那根电线杆那儿往右拐了。”陈九斤说。
“上了东岔。”
“东岔不在路单上。”
“不在。”
“那就是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
“是。”
两点五十九分。
“这一样谁知道。”骆守成说。
“我知道。”
“还有谁。”
“他们三个知道。”
“再有呢。”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
骆守成抬起头。
“你说清楚。”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陈九斤说。
“底下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本日一号楼三人持往孟坎路单出北门,回程转行东岔。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此事我知。”
“底下我签的字。”
骆守成没有说话。
“你自己记的。”他说。
“是。”
“谁看。”
“那本子不锁。”
“它贴在楼道口那面墙上,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挂在那儿。”
“四百来个人天天从那底下走过。”
“早上打饭排队的时候,那面墙前头站四五十个人。”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五秒。
“你这本子。”他说。
“记得比登记处细。”
“登记处一天记七八十条。”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天记二十来条。”
“条数少,就记得动。”
“第三样。”骆守成说。
“第三样我今天不问完。”陈九斤说。
“今天先说半句。”
“说。”
“我们楼这半年不按四百万那个数管人。”
“我们楼记的是工。”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本子上,贴在楼道口。”
“四百来个人,半年下来,我们那本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各位楼里现在也有人在问这个。”
“今天上午那十一个人里,有三个跟我打听过。”
三点零五分。
骆守成抬起头。
他看着他。
“你想在七个地方铺。”
“我想问一样。”陈九斤说。
“园区允不允许我们楼把那本贴出去给别的楼看。”
骆守成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再说这一样。”
“今天不说。”
陈九斤站在长桌旁边。
“行。”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骆先生,那我先回楼里。”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站在窗户跟前,没有转过身。
“你今天问了三样。”
“是。”
“第一样是万有金吃饭。”
“第二样是一个不见了的人怎么记。”
“第三样是别的楼看不看得着你那本子。”
他转过身来了。
“三样都不是你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今天上午你在这张桌子上认了一件事。”骆守成说。
“认完了,纸编了号,一百七十五。”
“下午你当着十一个人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你没有问过一句。”
“你没有问那张纸往后会不会调出来。”
“你没有问这一件会不会挂在你名下。”
“你没有问你还能不能管你那栋楼。”
三点十一分。
他走回长桌那一头,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