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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认完他给我倒了杯水

    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园区调度室。

    散会的动静不大。

    七个地方十一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椅子没有人推响。

    裴长河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有说,走了。

    乜连成走过陈九斤旁边,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富广田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两点四十一分。

    屋里剩下的人:骆守成,陈九斤。

    门内侧还站着两个。

    骆守成没有让他们出去。

    桌角上那个搪瓷杯还放在那儿。

    白的,边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胎。

    杯把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常年用手指头捏出来的。

    陈九斤看着那个杯子。

    他没有伸手。

    “骆先生。”

    “嗯。”

    “这个杯子是您的,还是屋里公用的。”

    骆守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用的我喝完拿去洗了再回来。”

    “您的我喝完放回原来那个地方。”

    骆守成看了那个杯子一眼。

    “我的。”

    陈九斤把杯子端起来。

    半杯水,凉了一点。

    他喝了三口,把水喝完了。

    他没有一口气喝完,中间停了两次。

    喝完他把杯子端到墙边那张小桌子跟前。

    那张小桌子上有一圈水印,是杯底常年放在那儿留下的。

    他把杯子放进那个圈里。

    放下以后,他伸出手指,把杯子转了一下。

    转到杯把朝外。

    骆守成看着那个动作。

    他看了大概三秒。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回长桌旁边。

    他没有坐。

    “骆先生,我问三样。”

    “问。”

    “第一样。万有金去界河仓那个旧料棚,他一天两顿饭记在哪本账上。”

    骆守成靠在椅背上。

    “你问这个。”

    “界河仓是乜连成那边的。”陈九斤说。

    “乜哥那边今年的口粮是按人头报的。多一个人,他那边就要多出一份来。”

    “万有金是园区处置的人,不是他楼里的人。”

    “这一份要是不说清楚记在哪儿,两个月以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起头都不大。”

    两点四十八分。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你今天上午把这个人的账摊开,”他说,“下午问的是他吃饭。”

    “他现在还得吃饭。”陈九斤说。

    “他吃饭要有人出粮。”

    “出粮的人得知道这一份是谁的。”

    “记园区。”骆守成说。

    “园区哪一本。”

    “杂支。”

    “杂支那本谁签。”

    “账房。”

    “那我跟乜哥说一声。”陈九斤说。

    “他那边报口粮的时候不用把这个人算进去。”

    “省得他多报一份,年底又对不上。”

    “第二样。”

    “说。”

    “我们楼第二百四十天出去三个人,回来两个。”

    “没回来那个叫苗小柱,二十一岁。”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上,我写的是未归。”

    “园区那本总名册上,怎么记。”

    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

    “销号。”

    “销号是什么写法。”

    “名字划掉,后头写个数,一年一编。”

    “不写为什么。”

    “不写。”

    “那我不销。”陈九斤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门内侧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总名册不归你管。”骆守成说。

    “我知道。”

    “那你说不销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楼那本。”陈九斤说。

    “总名册您那边怎么写是您那边的事。”

    “我们楼那本上我写未归,不划掉。”

    “将来哪一天有人看见了,我们楼那本上改。”

    “改的时候写清楚谁哪天看见的。”

    两点五十四分。

    “两本对不上呢。”骆守成说。

    “对不上就对不上。”

    “一本写销号,一本写未归。”

    “翻的人会问一句为什么两样。”

    “那句为什么,就是我要的。”

    骆守成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他看着长桌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那三个人。”他说。

    “出去是哪天。”

    “第二百四十天。”

    “几点出的。”

    “早上四点五十六分。”

    “从哪个门。”

    “北门。登记了,编号写了,出门时间写了。”

    “路单上写的是哪儿。”

    “孟坎。卖废品。”

    “卖了什么。”

    “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收了多少。”

    “四百二十五块。收条在车斗里,回来当天进的铁盒,扈广仁记的账。”

    “几点回的。”

    “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六分。”

    “回来两个。”

    “回来两个。”

    骆守成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们实际走的是哪条路。”

    调度室里安静了两秒。

    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动。

    “回程在断了的那根电线杆那儿往右拐了。”陈九斤说。

    “上了东岔。”

    “东岔不在路单上。”

    “不在。”

    “那就是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

    “是。”

    两点五十九分。

    “这一样谁知道。”骆守成说。

    “我知道。”

    “还有谁。”

    “他们三个知道。”

    “再有呢。”

    “我们楼四百来个人。”

    骆守成抬起头。

    “你说清楚。”

    “我们楼那本登记本,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陈九斤说。

    “底下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本日一号楼三人持往孟坎路单出北门,回程转行东岔。路单所载与实往不符。此事我知。”

    “底下我签的字。”

    骆守成没有说话。

    “你自己记的。”他说。

    “是。”

    “谁看。”

    “那本子不锁。”

    “它贴在楼道口那面墙上,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挂在那儿。”

    “四百来个人天天从那底下走过。”

    “早上打饭排队的时候,那面墙前头站四五十个人。”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五秒。

    “你这本子。”他说。

    “记得比登记处细。”

    “登记处一天记七八十条。”陈九斤说。

    “我们楼一天记二十来条。”

    “条数少,就记得动。”

    “第三样。”骆守成说。

    “第三样我今天不问完。”陈九斤说。

    “今天先说半句。”

    “说。”

    “我们楼这半年不按四百万那个数管人。”

    “我们楼记的是工。”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本子上,贴在楼道口。”

    “四百来个人,半年下来,我们那本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各位楼里现在也有人在问这个。”

    “今天上午那十一个人里,有三个跟我打听过。”

    三点零五分。

    骆守成抬起头。

    他看着他。

    “你想在七个地方铺。”

    “我想问一样。”陈九斤说。

    “园区允不允许我们楼把那本贴出去给别的楼看。”

    骆守成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再说这一样。”

    “今天不说。”

    陈九斤站在长桌旁边。

    “行。”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骆先生,那我先回楼里。”

    “陈九斤。”

    他停住了。

    骆守成还站在窗户跟前,没有转过身。

    “你今天问了三样。”

    “是。”

    “第一样是万有金吃饭。”

    “第二样是一个不见了的人怎么记。”

    “第三样是别的楼看不看得着你那本子。”

    他转过身来了。

    “三样都不是你的。”

    调度室里安静了。

    “今天上午你在这张桌子上认了一件事。”骆守成说。

    “认完了,纸编了号,一百七十五。”

    “下午你当着十一个人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你没有问过一句。”

    “你没有问那张纸往后会不会调出来。”

    “你没有问这一件会不会挂在你名下。”

    “你没有问你还能不能管你那栋楼。”

    三点十一分。

    他走回长桌那一头,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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