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
陈九斤站在长桌旁边。
他没有立刻问。
“这儿不合适。”骆守成说。
他站起来。
“上楼。”
三点十九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间屋不大,两丈见方。
北墙一排铁皮柜,六个,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年份写在上头。
东墙一张桌子。桌上左边一把算盘,右边一个计算器,中间摊着一本硬皮账。
窗户朝南,玻璃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有一个铁盒,里头是削好的铅笔,笔尖一律朝上。
门口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
他们站在走廊上,隔着大概五步。
陈九斤进屋以后没有立刻坐。
他站在门里侧看了一遍那间屋。
北墙那六个铁皮柜,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是白纸,上头写着年份。
他从左往右看。
六张标签,六个年份,连着的。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从最右边那个往回推,到最左边那一个,是六年。
这个园区在他被带进来的时候,一号楼那些人告诉他的说法是四年。
蔡三平说四年。业绩簿五本半,最早一笔在四年前的三月。
墙上那行白漆字,各位都说是四年前刷的。
可这排柜子有六个年份。
多出来的那两年,在最左边那两个柜子里。
那两个柜门上的标签,纸色比另外四张黄。
骆守成在桌子后头坐下了。
他把袖口的套袖往下拉了拉,蓝的,两只都戴着。
“坐。”
陈九斤在桌子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
坐下以后他往北墙那边偏了一下头。
“那排柜子。”
“怎么。”
“六个。”
“嗯。”
“年份是连着的,六年。”
骆守成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今天我不问这个。”陈九斤说。
“我先把今天要问的问完。”
“问。”
三点二十二分。
“我问的头一样,不是您是谁。”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了一下眼睛。
“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上,有一行白漆字。”
“十一个字。”
“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那行字是谁写的。”
骆守成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那本硬皮账上。
“我写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那我问第二样。”陈九斤说。
“为什么是四百万。”
骆守成把手从账上拿开了。
他往椅背上靠。
“因为四百万这个数,”他说,“刚好让人算得出来。”
“又刚好算不完。”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进这个园区以后,教过三条问话的法子。
第一条是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是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是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第三条的用法是:把一件事按一条路排成一格一格,然后看缺哪一格。
他在心里排格子。
一个数被定出来,要走七步。
第一步:谁定的。
第二步:定成多少。
第三步:定给谁看。
第四步:看的人怎么算。
第五步:算完怎么想。
第六步:想完怎么做。
第七步:定的人从第六步里得到什么。
骆守成刚才那句话,说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第一步他刚才答了:他写的。
第六步和第七步,他一个字没提。
三点二十八分。
“骆先生。”
“嗯。”
“您那句话说得很干净。”
“算得出来,是说给第四步听的。”
“算不完,是说给第五步听的。”
“人拿到一个数,先算,算完知道走不到。”
“您那句话到这儿就停了。”
“停在算完知道走不到。”
“可人不会停在那儿。”
“一个人算完知道走不到,第二天早上还得起来。”
“起来以后他要做点什么。”
“您没有说他做什么。”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右手伸过去,在那个计算器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一个零。
他没有按第二下。
过了大概四秒,屏幕自己灭了。
“往下说。”他说。
“算完知道走不到的人,第二天起来,只有两条路。”陈九斤说。
“一条是往回缩。”
“该干的干,不该干的不干,一天混一天。”
“这样的人在我们楼里,我认得出来。”
“他们不是懒。他们是把力气收起来了。收起来的力气,将来还能用在别处。”
“另一条是往前顶。”
“明知道走不到,还是天天顶在前头。”
“这样的人也在我们楼里。”
“他们不是傻。”
“他们是不肯认那个数。”
屋里安静了。
窗外头有人在下面院子里推板车,轮子压过一道砖缝,响了一下。
三点三十四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一个数发下去,头一天大家都算。”
“第二天分成两拨。”
“往回缩的一拨,往前顶的一拨。”
“这两拨人,从第三天起就不一样了。”
“往前顶的那一拨,做事、扛事、揽事。”
“时间一长,谁在前头,一眼看得出来。”
骆守成没有动。
他左手那只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
陈九斤看见了。
三个月以前,果河站那间小屋,一个人算错一笔账被人当面指出来,那个人也做过这么一下。
“所以这个数不是一道门。”陈九斤说。
“一道门是让人过去的。”
“这个数不是让人过去的。”
“它是——”
他停住了。
屋里很静。
“你说下去。”骆守成说。
“今天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出来,就只有您听见。”陈九斤说。
“只有您听见的话,说了没有用。”
“您本来就知道。”
骆守成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你可以自己去说。”
“什么时候。”
“你自己挑日子。”
“挑不出来的时候,来找我。”
三点四十分。
陈九斤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我还有一样。”
“说。”
“这行字,是四年前写的吗。”
骆守成没有答。
“我问这一样是有原因的。”陈九斤说。
“我进楼第三天早上,在那面墙根蹲过。”
“墙根有几道漆流下来的痕迹,凝住了,硬的。”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最长的那一道。”
“漆底下还是漆。”
“底下那一层更旧,比上头这层黄。”
“那面墙刷过两遍。”
“至少两遍。”
骆守成把右手放在计算器上。
他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他又按了一下。
屏幕灭了。
“两遍。”他说。
“头一遍写的是什么。”
骆守成把套袖往上又撸了半寸。
这一回他自己看了一眼那只手,把套袖拉回去了。
“头一遍不是四百万。”
“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头那辆板车推远了。
“为什么改。”陈九斤说。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自己说一句。”
“说。”
“一个数改,只有两个由头。”
“一个是太低了没人信。”
“一个是太低了有人快够了。”
三点四十九分。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不低。”
“按封顶算,一个月最多记四万一,一百二十万要两年零五个月。”
“两年零五个月不是随便能熬的。”
“会写这个数,说明当初定的人算过。”
“算过的数不会因为没人信去改。”
他抬起头。
“所以是第二个。”
“有人快够了。”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
他伸手把那本硬皮账合上了。
“陈九斤。”
“在。”
“今天到这儿。”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把木头椅子往桌子底下推回去。
推到一半,他停住了。
“骆先生。”
“嗯。”
“那批人后来呢。”
骆守成坐着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把算盘。
那把算盘的框是旧的,边角磨圆了。
“明天早上。”他说。
“明天早上什么。”
“六点。”
“你从北门出去,往东走。”
“过了第二个坡,往北。”
“上后山。”